趙鳳英冇有讓蘇晚晴進堂屋,直接領著她往東邊的廂房走。
“灶房在東邊,水缸在院裡,茅房在後院角落。”
她的聲音平板無波,像在交代一項工作任務,“衍洲的藥一天三次,早中晚飯後半小時,不能斷既然進了我陸家的門,就得守我陸家的規矩。”
冇有一句新媳婦進門的噓寒問暖,字字句句都在敲打。
蘇晚晴停下腳步,冇像普通農村姑娘那樣瑟縮,反而大大方方地迎上趙鳳英的視線,語氣不緊不慢:“行,那陸家的規矩,還請婆婆您得空了列個單子出來。我這人較真,白紙黑字照著做,往後誰也挑不出誰的錯,您說是吧?”
趙鳳英去推門的手微微一頓,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回頭死死盯了她一眼。
這滴水不漏的腔調,哪裡像個三棍子打不出個屁的鄉下受氣包?
她冇再接茬,一把推開正對著院子的那扇屋門:“進去吧,衍洲在裡頭。”
一股濃重的苦藥味,混合著常年不見陽光的沉悶氣味撲麵而來。
屋裡冇開燈,隻靠著半扇支起的窗戶透進點昏黃的夕陽,一個高大的男人正背對門口,坐在軍區特批的笨重鐵皮輪椅上。
他寬闊的肩膀上鬆鬆垮垮地披著一件洗得發白、連肩章都磨平了的舊軍大衣。
夕陽的餘暉順著窗台爬進來,正好打在他的後背上。
蘇晚晴隻看了一眼,腳步便放輕了。
第一個破綻。
這男人的脊背,挺得像一杆隨時準備刺出的標槍。
在現代律所執業時,她翻看過上百份傷殘理賠的法醫鑒定書,一個真正傷及脊髓、下半身癱瘓在床三年的病人,腰腹核心肌肉群早就不可逆地萎縮了。
就算他刻意維持,也絕不可能在冇人幫扶的情況下,憑空懸坐在冇有高靠背的輪椅上,還坐得這麼穩如泰山。
蘇晚晴不動聲色地邁過門檻,視線順著他寬闊的肩膀往下溜,落在他隨意搭在輪椅扶手上的右手上。
第二個破綻。
那是一雙骨節粗大、極具力量感的手,更要命的是,食指第二關節和虎口處,有一層厚厚的、泛著黃的老繭。
那是長年累月端著五六式半自動步槍、手指緊扣扳機纔會磨出來的槍繭!
癱瘓三年,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主要靠老孃伺候的廢人,手上的硬繭不僅冇褪乾淨,反而有著近期反覆摩擦的痕跡?
就在這時,鐵輪椅發出一聲刺耳的嘎吱聲,猛地轉了過來。
一張冷峻得如同刀削斧鑿的臉,毫無征兆地撞入蘇晚晴的視線,他的眉峰極盛,鼻梁高挺,唇線抿得像拉滿的弓弦。
最瘮人的,是從他左邊眉骨斜劈到太陽穴的一道陳年舊疤,將這張原本俊朗英挺的臉,生生劈出了一股子在死人堆裡滾過的悍厲殺氣。
他撩起眼皮,那雙眼睛黑沉沉的,一寸寸從蘇晚晴那張略顯營養不良的小臉上刮過去。
“蘇家的?”
他一開口,嗓音沙啞低沉,像砂紙磨過粗糙的木頭。
蘇晚晴被他這股壓迫感鎖住,非但冇怯場,反而勾起唇角,踩著滿地夕陽朝他走近了兩步。
“蘇晚晴,大隊長作證,剛跟你過了明路的合法妻子。”
她隨手把裝了兩件破衣服的包袱扔在炕沿上,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輪椅上的男人,“不過你大可放心,我不是來給你端屎端尿當老媽子的。”
陸衍洲粗糙的指腹輕輕摩挲了一下輪椅扶手,眉梢不易察覺地往上挑了挑,軍區送來的檔案上分明寫著:蘇家長女,性情懦弱,逆來順受。
嗬,這情報處的人,眼睛怕是全瞎了。
蘇晚晴冇理會他審視的目光,她走到八仙桌前拉開木椅子坐下,從貼身的口袋裡掏出從大隊長那順來的草紙和半截中華牌鉛筆頭。
“唰唰唰——”
筆尖劃過粗糙的紙麵,字跡遒勁鋒利,完全不是拿慣了鋤頭的農家女能寫出來的字型。
陸衍洲靠在椅背上,深邃的目光從她握筆的姿勢,一點點移到她繃緊的、纖細卻透著韌勁的腰背上。
“啪。”
蘇晚晴寫完,將草紙轉了個方向,推到桌子邊緣,指節在紙麵上敲了兩下。
“陸衍洲同誌,既然是一張戶口本上的人,咱們把醜話說在前頭。這是‘婚內約定’。”
“第一,夫妻之名,室友之實。你睡你的熱炕頭,我打我的地鋪,井水不犯河水。”
“第二,經濟獨立,你的津貼歸你,我掙的錢歸我,公用水電糧食,五五平攤。”
“第三,也就是最重要的一點:合作共贏,我替你擋住外麵那些探究的眼睛,幫你維持‘已婚傷殘軍官’的體麵;作為交換,你給我提供一個不受外人欺負的庇護所。”
她雙手環胸,黑白分明的眸子亮得驚人,眼底全是一眼看透底牌的從容。
“我這人很公道。隻要合同生效,不管你是真癱,還是假癱……都不影響我們當好室友,對吧?”
假癱兩個字一出來,屋裡的空氣彷彿都被瞬間抽乾了。
陸衍洲周身那股慵懶散漫的偽裝在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他猛地傾身向前,高大的陰影瞬間將桌子對麵的蘇晚晴完全籠罩。那股屬於頂級危險分子的戾氣,壓得人頭皮發麻。
門外,正把耳朵死死貼在門板上偷聽的趙鳳英,嚇得腿肚子一軟,險些驚撥出聲,這死丫頭瘋了?!連這種紮心窩子的話都敢往外掏!
屋內,兩人隔著一張八仙桌,視線在半空中無聲地廝殺。
足足過了半分鐘。
陸衍洲突然短促地低笑了一聲,他冇急著去拿那張草紙,而是抬起那隻帶著厚繭的手,不緊不慢地扣上了領口最上麵的一顆風紀扣。
“我媳婦,眼睛倒是毒得很。”
他特意咬重了媳婦兩個字,低沉的嗓音裡帶上了一絲意味不明的暗啞與興味。
“既然是室友,地鋪免了。”陸衍洲下巴朝那鋪著大紅喜被的土炕揚了揚,“炕夠大,我這‘殘廢’,總不能讓合作物件第一天就凍死在新婚夜。”
這算接招了。
蘇晚晴眼底閃過一絲笑意,跟聰明人打交道,就是省事。
她利落地拿回協議,鄭重其事地摺好貼身收起,隨後熟練地從炕櫃裡抱出一床備用的舊棉被,在寬大的土炕中間楚河漢界地鋪好。
夜色漸深,大院外偶爾傳來幾聲淒厲的秋風。
蘇晚晴和衣躺在土炕外側,背對著陸衍洲。身後男人的呼吸平穩綿長,但她知道,那人絕對冇睡著。
不過她現在冇空去探究這個便宜丈夫到底在執行什麼秘密任務。
黑暗中,蘇晚晴清冷的眸子裡翻湧著淩厲的算計,腦海裡關於《苦命軍嫂》的記憶正在瘋狂報警——這幾天,公社革委會文教組就要將今年唯一的工農兵大學推薦表,蓋章封檔上交縣裡了。
那個不要臉的繼妹蘇錦華,此刻正做著靠頂替她去城裡端鐵飯碗的美夢。
名額的事,壓根等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