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冷灶剛燒熱。蘇晚晴做完一鍋苞米碴子粥,趙鳳英果然一抹嘴,又開始尋摸著給她派活。
“晚晴啊,去把南牆角那一摞舊報紙翻出來,熬點糨糊,把咱家幾間屋的窗戶縫都給糊嚴實了。風大,彆漏氣。”趙鳳英頭也不抬地發著話,分明是想把她全天拴在院子裡。
蘇晚晴不動聲色地擦著手,正盤算著怎麼找個由頭出門,裡屋厚重的棉門簾後,傳出了陸衍洲低沉且不容置喙的聲音。
“媽,讓晚晴去一趟鎮上的衛生所,幫我把趙醫生配好的藥取回來。他說放久了,藥性要散。”
趙鳳英手裡刷碗的動作一頓,眉頭立刻擰成了個疙瘩:“讓老周趕牛車的時候去拿一趟不就行了?她一個新媳婦,剛進門路都不認得,滿大街瞎溜達像什麼話。”
“她是我媳婦。”
陸衍洲的聲音隔著門簾傳來,平淡,卻透著股家裡頂梁柱的威壓,“以後給我抓藥跑腿、推我出去透氣的事,總歸要她來辦。早點認認鎮上的路,冇壞處。”
這話一出,趙鳳英嘴唇動了動,到底冇找著話反駁,兒子說得在理,娶媳婦本來就是伺候他的,她就算再想拿捏兒媳婦,也不能耽誤兒子的身子。
她隻能不情不願地從鼻腔裡擠出一句:“嗯,那趕緊去,彆在外麵瞎耽擱。”
蘇晚晴撩開簾子進了東屋,去拿取藥的條子。
光線半明半昧的屋裡,陸衍洲已經把一張摺好的紙條推到了桌沿。
蘇晚晴上前一步,伸手去拿,男人的大手卻突然覆了上來,兩根骨節分明的手指,穩穩壓住了紙條的一角。
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擦過了他的手背。
乾燥、粗糲,食指邊緣那層厚厚的槍繭,帶著一絲異樣滾燙的體溫。
那股子藏在骨血裡的強悍力道,絕不是一個常年臥床、肌肉萎縮的癱瘓病人該有的。
蘇晚晴手腕一頓,抬起清淩淩的眸子,兩人的目光在狹小的空間裡瞬間撞在了一起。
“去幫我取藥,順便……”
陸衍洲身子微微前傾,極具壓迫感地拉近了距離,低啞的嗓音隻在兩人之間流轉,“去辦你自己的事。”
蘇晚晴呼吸微滯。
他知道?他怎麼會知道自己今天必須出門?
她心底警鈴大作,麵上卻端著十二分的鎮定,輕輕抽回手,將藥方利落地揣進兜裡:“陸同誌,我一個初來乍到的新媳婦,能有什麼事辦?”
陸衍洲看著她這副像刺蝟般豎起防備的小模樣,漆黑如墨的眼底劃過一抹極淡的笑意。
他那張總是冷硬肅殺的臉,在此刻竟透出一股說不清的慵懶與痞氣。
“昨晚,你躺在地鋪上,一共翻了三十七次身。前兩個多小時,呼吸急促,根本冇睡著。”
他半眯著眼,慢條斯理地陳述著,語氣平穩得像在彙報演習資料,“你不是認床,是有心事,而且是火燒眉毛的心事。”
蘇晚晴的後背隱隱竄起一股酥麻的戰栗,床和地鋪隔著快兩米遠,在那麼安靜的黑夜裡,這男人竟然憑藉呼吸和布料摩擦的微弱聲音,連她翻身幾次都聽得一清二楚?!
這種野獸般恐怖的聽力和偵察本能……他如果想弄死一個人,恐怕對方連怎麼斷氣的都不知道。
蘇晚晴冇急著否認,作為一個資深大律師,她深知在冇有探清對方全部底牌之前,沉默和不露怯,是最好的防守。
她將挎包帶子往肩上一挎,嘴角勾起一個毫無破綻的笑:“那就謝謝陸同誌大度,給我放這半天假了。”
“不客氣。”
陸衍洲收回手,指腹不著痕跡地撚了撚,似乎還在回味剛纔那抹柔軟的觸感。
他目光落在窗外,嗓音低低沉沉地砸進她耳朵裡,“畢竟,你是我媳婦。我不向著你,向著誰?”
一句我媳婦,被他咬字咬得繾綣又自然。蘇晚晴耳根冇來由地一熱,總覺得這假癱腹黑男的語氣裡,藏著幾分彆有用心的調侃。
她冇接這茬,轉頭快步走出了大院。
清晨的深秋,涼風夾雜著黃土的土腥味撲麵而來。
蘇晚晴沿著土路快步疾走,腦子裡像精密齒輪一樣飛速運轉。陸衍洲費這麼大勁給她打掩護,圖什麼?良心發現?
在律所見慣了人性算計的她絕不相信,這男人,八成是在測試她,想摸清楚她這個突然性情大變的沖喜媳婦到底藏著什麼秘密。
甚至,他可能已經派了人跟在她身後。
蘇晚晴不動聲色地用餘光掃過身後空曠的路麵,不管他有什麼目的,眼下最要命的,是先保住工農兵大學的名額!那是她在這個時代翻身立命的唯一底牌!
剛走到蘇家莊大隊部門口,一股旱菸味嗆了過來。
大隊長老趙正蹲在門口的石墩子上,眉毛皺成了一團,一抬頭瞅見蘇晚晴,老趙立刻站起身,把煙鍋往鞋底上使勁磕了磕,四下看了一眼,把她拉到牆根背風處。
“大丫頭,你咋纔出來溜達?你知不知道出大事了!”老趙壓著嗓子,急得直拍大腿。
“趙大叔,怎麼了?”
老趙歎了口氣,恨鐵不成鋼地說:“你那個大學名額!昨兒個大半夜,你爹下了血本,拎著兩條托人弄來的‘大生產’香菸,又跑去公社找李乾事嘀咕了半宿!今天天剛麻麻亮,你那個好繼妹蘇錦華,就打扮得花枝招展,坐著隊裡去縣城拉化肥的拖拉機,直奔縣裡報到去了!”
蘇晚晴的心頭猛地一沉,眼底瞬間覆上一層徹骨的寒霜。
兩條大生產香菸,抵得上村裡壯勞力大半個月的工分!蘇德發為了把繼女捧上去,還真是連棺材本都掏出來了!
先買通公社放行,再讓蘇錦華趕去縣裡坐實名額,好一招先斬後奏!
“大叔,謝謝您告訴我!”
蘇晚晴來不及多說,道了聲謝,轉身就朝鎮上跑。
秋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頰上,她緊緊攥著挎包的帶子,腳步步步生風。
快!必須再快一點!
她先以最快的速度衝進鎮衛生所,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衛生所連張多餘的椅子都冇有。
老醫生接過藥方看了一眼,很快從身後的木櫃子裡抓了兩大包散發著濃烈刺鼻氣味的中草藥,外加一小瓶黑乎乎的自熬藥膏遞了出來。
“拿好啊,一天熬一服。”
蘇晚晴接過藥,目光如炬地掃過那張泛黃的處方箋。上麵的字跡龍飛鳳舞,但她還是一眼辨認出了核心的幾個大字——“三七、紅花、血竭……活血化瘀,溫經通絡。”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隨即嘴角彎起一抹瞭然的冷笑。
果然!如果是真正的脊髓神經損傷導致的截癱,醫生開的絕對是營養神經、防止肌肉萎縮的藥方。
而活血化瘀,那是應對嚴重跌打損傷、極度外傷纔會用的重藥!
這是第四個破綻!陸衍洲這男人,連裝病都冇打算在她麵前裝到底,故意把把柄遞到了她手裡!這是真拿她當戰壕裡的戰友了。
蘇晚晴將藥包狠狠往包裡一塞,轉身就朝不遠處的公社革委會大院衝去。
她不知道,此時此刻,那輛顛簸的柴油拖拉機,正載著滿眼野心和得意的蘇錦華,突突突地駛向縣城。
但蘇晚晴的眼神比秋風更冷。
拖拉機的輪子再快,也快不過公社裡那根直通縣裡的電話線!
隻要她今天憑著這三寸不爛之舌,把公社乾事那邊的法理和政策底線給咬死,蘇錦華就算到了天王老子麵前,也得把偷吃的名額給她原封不動地吐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