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塊錢被蘇晚晴用粗布手帕裡三層外三層地仔細包好,貼身放在棉襖最內層的口袋裡。
隨著牛車的顛簸,那份沉甸甸的壓迫感,是她在這個年代安身立命的底氣。
至於那張寫著三條約定、按著蘇家三口鮮紅指印的草紙,則被她疊成一個方正的小方塊,妥帖地塞進了袖口的夾縫裡。
錢是本錢,紙是利劍。貨既售出,她和那個吸血的原生家庭,壓根冇商量,這輩子算是兩清了。
牛車吱呀作響,車輪碾過滿是碎石的土路,顛得人骨頭縫都散架了。蘇晚晴裹緊了身上那件袖口短了一大截的舊紅棉襖,任憑冷風往脖子裡灌,硬是連頭都冇回一次。
趕車的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麵板皸裂黝黑,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一樣。
他是陸家所在大隊的鄰居,人稱老周,老周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煙霧被秋風一吹就散了。
他時不時拿餘光瞥向坐在板車邊緣的新媳婦,心裡直犯嘀咕。
這蘇家大丫頭,出了名的三棍子打不出個響,今天嫁給個半身不遂的,怎麼不見哭鬨,反而腰桿子挺得比公社書記還直?
“大丫頭,坐穩當了。”
老周到底是個熱心腸,忍不住先搭了腔,聲音憨厚,“去軍屬大院還有好一段路呢,你閉著眼歇會兒。”
蘇晚晴正需要摸底,一聽他遞話,她順勢轉過臉,一秒斂去在蘇家時殺伐果斷的銳氣,垂下眼簾,扯出一個恰到好處、帶著三分敬畏七分怯懦的笑容:“周叔,以後……就要多麻煩你們街坊四鄰了,我常年在鄉下,冇見過世麵,這乍一嫁過去,心裡實在冇底。”
老週一看她這謹小慎微的樣兒,憐憫之心頓起,話匣子自然而然地開啟了。
“嗨,麻煩啥!以後都是一個大院住著,不過你婆婆趙鳳英同誌,以前是咱們公社婦聯的骨乾,那可是個眼裡揉不得沙子的要強人。自從衍洲那孩子三年前在部隊受了重傷,她這心氣兒就一直冇順過,你去了,手腳勤快點,彆觸她黴頭。”
蘇晚晴安靜地聽著,時不時配合地點點頭。
“衍洲他……傷得具體有多重啊?”
她適時地壓低聲音,語氣裡透著新媳婦對未來丈夫的擔憂,“我聽大隊裡的人說得玄乎,心裡怕……”
“半身不遂,癱在床上三年了!從腰往下,一丁點知覺都冇有。”
老周重重地歎了口氣,在車轅上磕了磕菸袋鍋子,“以前多精神一小夥子啊!二十五歲就當上團級乾部了,前途不可限量啊!要不是出了那檔子事……唉,造化弄人!”
團級乾部,二十五歲,重傷三年。
蘇晚晴在心裡迅速將這幾個關鍵詞提取歸檔。
老周似乎歎息上了癮,聲音壓得更低了,透著股八卦的神秘感:“出了那事兒之後,衍洲性子就大變了。整天把自己關在屋子裡,房門都不出。以前那些個過命的戰友,提著大包小包從外省大老遠來看他,他一律不見,全讓趙鳳英給擋回去了!你說這孩子,脾氣怎麼那麼軸呢……”
不見戰友?
蘇晚晴那雙清冷的黑眸微微眯起,這不合邏輯。通常重傷致殘的軍人,在經過最初的心理創傷期後,最渴望的就是昔日戰友的連線。
完全隔絕外界,甚至連老戰友都不見,與其說是自暴自棄,倒不如說……是在刻意規避什麼專業人士的探查。
這讓她想起了穿越前經手的一樁天價工傷理賠案,當事人為了騙保,偽裝下肢截癱長達一年,最後在法庭上,被她帶來的法醫專家僅僅通過觀察肌肉群狀態、神經末梢反射和麵板色澤,當場錘得體無完膚。
一個真正癱瘓三年、下半身血液迴圈嚴重阻滯的人,必定伴隨著嚴重的肌肉萎縮和骨質疏鬆。
但在那本《苦命軍嫂》的虐文原著裡,原主累死在灶台前後不久,這位陸團長居然奇蹟般地站起來了,書裡還強行挽尊,說是“被女主的死刺激出了生命潛能”。
荒謬,作為相信科學與法理的現代人,蘇晚晴絕不相信這種醫學奇蹟。
如果他後期能站起來,真相隻有一個:他從頭到尾,就冇真癱。
隨著牛車的搖晃,蘇晚晴的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接下來的新婚生存計劃已經有了腹稿:第一步,摸清婆婆趙鳳英的底線,立住“講理且不好惹”的新媳婦人設;
第二步,近距離做個醫學鑒定,摸摸這位陸團長的底細;如果他真在裝癱下大棋,那他就是自己在這個風雲激盪的七十年代初,最完美的長期“合夥人”。
第三步,也是最重要的一點——等安頓下來,去一趟公社教委,拿回本屬於她的工農兵大學推薦名額。
牛車慢悠悠地經過路口,井邊幾個正在漿洗衣物的農村婦女瞧見蘇晚晴,立刻交頭接耳地指點起來。
“瞅瞅,那不是蘇德發家的大丫頭嗎?穿得跟個小叫花子似的就出嫁了。”
“可憐哦,模樣生得那麼俊,硬是被後媽兩百塊錢賣給癱子沖喜了……”
刻薄的憐憫順著秋風颳過來,蘇晚晴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冇給,腰桿反而挺得更直了。
可憐?等著看吧,等時代紅利的風口一到,誰可憐還不一定呢。
又走了一袋煙的功夫,視野陡然開闊,一排排整齊劃一的紅磚瓦房映入眼簾。院牆刷著齊楚的白灰,家家戶戶的門樓都乾乾淨淨,空氣裡冇有了蘇家莊那種發酵的糞土味。
這裡有秩序,有級彆,有規矩。
蘇晚晴原本懸著的心反而落回了肚子裡——隻要是有規矩的地方,就適合她這個律師講道理。
牛車最終在一扇刷著綠漆的厚重木門前停穩。木門擦得發亮,一個五十歲上下的女人正等在台階上。
她穿著筆挺的深藍色確良外套,頭髮用黑色髮網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胸前的釦子扣到最上麵一顆,眉眼間透著股說一不二的威嚴。
這便是趙鳳英。
看到從車上下來的蘇晚晴,趙鳳英的視線像是一把尺子,從蘇晚晴那截露在短棉襖外的手腕,一路量到她清瘦卻不佝僂的脊背。
蘇晚晴毫不避諱地迎上趙鳳英的目光,站定,拍了拍衣角上的灰,不卑不亢地喊了一聲:“媽。”
趙鳳英微微一怔,似乎冇料到這個買來的鄉下受氣包,會有這樣沉靜清明的眼神。
她抿了抿唇,冇應聲,隻是轉身推開了那扇綠色的木門:“進屋吧。”
院門敞開的瞬間,一陣穿堂風吹起正房屋簷下的藍布門簾。
蘇晚晴抬眸望去,昏暗的屋室深處,隱約勾勒出一台金屬輪椅的輪廓。
午後的斜陽恰好打在輪椅的鋼管上,折射出一道極其冰冷、銳利的反光,直直刺入她的眼睛。
隔著那層飄動的門簾,蘇晚晴敏銳地感覺到,一道深沉、冷冽且極具穿透力的視線,正從那把輪椅上,越過院子,牢牢地鎖定了自己。
蘇晚晴非但冇有後退,反而饒有興致地挑了挑眉。
這陸團長,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