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那場心照不宣的交鋒之後,那堵薄薄的土坯隔牆,再也擋不住東屋和裡屋之間暗流湧動的默契。
蘇晚晴說到做到,第二天一早,她就拿上家裡攢的布票,去供銷社扯了半尺最厚實的藏藍粗棉布,又找婆婆要了點新彈的棉花,開始給陸衍洲納鞋底。
這年頭做雙千層底的布鞋最熬人,白天蘇晚晴得幫著挑水、擇菜,應付大院軍嫂們的閒扯,隻有到了夜深人靜、婆婆屋裡的呼嚕聲打得震天響時,她才能點亮堂屋那盞昏黃的煤油燈,坐在八仙桌前一針一線地熬。
作為現代拿慣了鋼筆和卷宗的王牌律師,原主這雙乾農活的手雖然粗糙,但頂針用起來到底不熟練。
“嘶——”
鋒利的錐子一滑,直愣愣紮進食指,殷紅的血珠立馬冒了出來。
蘇晚晴倒吸一口涼氣,趕緊把手指含進嘴裡吸吮,眉頭疼得皺成了一團。
她壓根冇察覺到,東屋那扇半掩的木門縫隙後頭,站著一道高大挺拔的黑影。
陸衍洲隱在暗處,目光直勾勾地盯著燈下那個纖瘦卻倔強的背影。
看著她含著指頭輕輕吹氣的模樣,男人滾動的喉結猛地發緊,常年握槍磨出老繭的大手在門框上死死攥了一把,硬生生剋製住推門出去的衝動。
足足熬了三個大夜,鞋成了。
針腳算不上多精細,但蘇晚晴在這鞋底上下了血本——她冇用納得邦硬的千層底,而是夾了雙層軟棉花,外頭裹著厚實的粗布,縫得密不透風。
清晨,蘇晚晴端著熱氣騰騰的棒子麪粥進了東屋。
陸衍洲正靠在床頭看舊報紙。蘇晚晴走過去,直接將那雙嶄新的藏藍厚棉鞋擱在了輪椅的腳踏板上。
“陸團長,試試合不合腳。”
她拍了拍衣襟上沾著的白棉線,一雙桃花眼亮晶晶的,透著股狡黠的勁兒,“入冬了,地上寒氣重。就算您‘天天坐在輪椅上’,這腳底板也得護嚴實了不是?”
陸衍洲眼皮一撩,深邃的目光從她眼底淡淡的烏青上掃過,最終落在那雙鞋上。
他伸出手,將鞋拿了起來。
粗糙的指腹捏住鞋底的瞬間,男人的動作明顯頓住了。
軟的。極其厚實,卻又出乎意料的柔軟。
陸衍洲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錘了一下。他乾了這麼多年的暗線情報,太清楚這鞋底的門道了。
穿上這樣特製的軟底鞋,踩在深夜結滿冰霜的青磚地上,不僅暖和,而且……踩下去絕不會發出半點動靜。
她半個字冇提那晚他夜間複健的事,卻用熬紅雙眼的三個晚上,親手做了一副護甲,將他見不得光的底牌妥妥帖帖地藏了起來。
陸衍洲抬起頭,平日裡冷硬得像塊鐵的眼神,此刻燙得驚人。
兩人隔著不到半米的距離,視線在略顯狹小的屋子裡無聲撞擊,拉扯出令人口乾舌燥的張力。
“尺寸應該差不離。”蘇晚晴頂著他那灼人的目光,見好就收,轉過身端起空臉盆,“畢竟前幾天給你推拿的時候,我用手大致比劃過……”
話音未落,身後突然傳來輕微的窸窣聲。
蘇晚晴猛地回頭,就看見那個原本該老老實實坐在床上的男人,竟然直接穿著那雙新棉鞋,毫不避諱地站了起來!
一米八八的個頭帶著極強的壓迫感,瞬間將蘇晚晴整個人罩在了陰影裡。
他往前邁了一步。
厚實的軟底踩在地磚上,果然冇有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響。
“很合腳。”男人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低啞的嗓音裡藏著一抹根本壓不住的縱容和笑意,“陸家媳婦,費心了。”
那一聲低沉的“陸家媳婦”,叫得蘇晚晴耳朵根倏地一麻。她哼笑一聲,端著盆落荒而逃,腳步竟比平時亂了半拍。
這男人,騷包起來簡直要命!
……
這份隱秘的悸動,在當天傍晚達到了頂峰。
蘇晚晴在院子裡收乾透的床單,回到裡屋剛掀開枕頭打算鋪床,動作突然定住了。
枕頭底下,靜靜地躺著一本用牛皮紙仔細包了書皮的厚冊子。
這東西早上出門時絕對冇有!
她疑惑地拿起來,冊子上還帶著一點熟悉的體溫,顯然是有人剛塞進來不久。
翻開第一頁,紙麵上是工整又透著股勁鋒的鋼筆字,墨跡甚至還有些新鮮。
等看清裡麵的內容,蘇晚晴那雙原本隨意的眼眸,瞬間瞪得溜圓,連呼吸都急促了起來!
《七五年基層社隊糾紛處理典型案例(內部油印版)》、《關於乾群婚姻及財產糾紛定性指導意見》、《退伍及傷殘軍人優撫政策地方落實細則》……
在這個百廢待興、法律條文稀缺、甚至連“律師”這兩個字都還冇正名的七零年代,這些隻在覈心軍區政工乾部手裡流轉的保密檔案,對她這個現代律師來說,簡直就是比一遝大團結還要稀罕的絕世利器!
他知道她的底牌是“講政策、懂規矩”,知道她要靠腦子在這個年代立足。於是,他動用了自己的情報網搞來這些內部資料,甚至為了不惹眼,頂著滿手的槍繭,在深夜裡一筆一劃、連夜給她謄抄了整整一本!
蘇晚晴撫摸著紙頁上力透紙背的墨跡,心尖不受控製地顫了顫。
你護我行蹤,我遞你刀槍。
她給了一雙隱匿身形的軟底鞋,他就回敬了一把能在這時代披荊斬棘的尚方寶劍。
這種聰明人之間不言而喻的極致拉扯,簡直比按在牆上親十分鐘還要讓人上頭!
蘇晚晴死死捏著那本冊子,轉身走到那堵隔牆前,抬起手,用指關節在牆麵上輕輕敲了兩下。
“篤,篤。”
牆那邊安靜了兩秒。接著,一道低沉、沙啞、透著絕對安全感的男人嗓音,隔著土坯牆,清清楚楚地傳進了她的耳朵裡。
“拿著防身,以後遇到事大膽辦,在這公社裡,隻要你占個理字,天塌下來,你男人給你頂著。”
蘇晚晴咬緊了下唇,眼角的笑意卻怎麼也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