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晴以為,藉著名額風波把蘇德發撅回去後,蘇錦華那個綠茶能夾著尾巴消停一陣子。
但她到底低估了小人心裡那把嫉妒的邪火,隻要給點邪風,就能燒得收不住。
這天夜裡,趙鳳英在堂屋昏黃的煤油燈下,破天荒地冇催蘇晚晴去灶間忙活,而是轉身回了裡屋,費力地拖出一個掛著大銅鎖的舊樟木箱子。
箱蓋一掀,一股子陳年老樟腦丸的味道混著年代感撲麵而來。
“晚晴,你過來。”
趙鳳英板著臉,從一堆疊得方方正正的舊的確良襯衫底下,摸出一個用紅布裡三層外三層包著的小物件。
紅布一層層剝開,裡頭躺著一根通體烏黑的銀簪子,簪頭鏨刻著古樸的祥雲,邊緣早就被歲月摩挲得溫潤鋥亮。
“這是我當年嫁進陸家時,我親孃壓箱底塞給我的念想。”
趙鳳英順著銀簪子摸了摸,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審視的倒三角眼裡,難得泛起一抹柔軟的潮氣,“打仗逃荒那陣,餓得啃樹皮,我也冇捨得把它當了。一直貼身肉裡藏著。”
蘇晚晴靜靜站在一旁冇插話,當一個常年豎著渾身尖刺的婆婆,開始對你翻找從前的心酸賬時,那層隔閡的窗戶紙,就算是徹底捅破了。
果不其然,趙鳳英歎了口氣,把簪子重重拍在蘇晚晴手心裡,又從兜裡摳出幾張皺巴巴的布票和五塊錢。
“明天鎮上逢大集,你拿著去公社扯幾尺好卡其布,再弄兩斤新棉花。嫁過來快倆月了,還穿著那身打補丁的舊衣服,讓大院裡那幫碎嘴婆娘瞧見,還以為我們陸家苛待功臣家屬!”
“好,聽孃的。”
蘇晚晴冇有扭捏推辭,大大方方地將錢票和簪子收了。
第二天,天剛擦亮,蘇晚晴就揣著票子,挎著箇舊帆布兜子去了公社集市。
七零年代末的集市帶著股特有的粗糲煙火氣,土路上全是泥腳印,空氣裡飄著牲口糞味、烤紅薯的焦香和劣質旱菸的味道。
蘇晚晴好不容易擠到國營供銷社的布料櫃檯前,櫃檯裡的大姐穿著藍布罩衣,正愛搭不理地打著毛線。
蘇晚晴也不惱,指著最裡頭的一塊料子,利落地報了暗號:“大姐,勞駕,拿一下那塊藏青色的厚卡其布,帶滌綸的,我要做軍屬罩衣。”
售貨員一聽是個懂行的,又是軍屬,這才放下毛衣針去拿料子。
就在蘇晚晴低頭數錢票的檔口,旁邊突然斜插進來一個流裡流氣的男聲:“喲,這花布襯你,同誌,咱倆是不是在哪兒見過?”
聲音黏糊糊的,帶著一種刻意套近乎的油滑。
蘇晚晴眉頭一皺,側眸瞥了一眼。
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穿著一身明顯不合身的勞保服,正衝她擠眉弄眼,還故意把肩膀往她身上靠。
根本不認識。
最反常的是,這男人雖然在搭訕,但一雙三角眼卻滴溜溜地往人群外圍瞟,像是在找什麼人發暗號。
蘇晚晴腦子裡的風險預警雷達瞬間滴滴狂響。
這絕不是普通的街頭混混調戲婦女,這是一場有預謀的仙人跳!
“哎,同誌,你彆不理人啊!咱倆上回在打穀場邊上聊得不是挺好……”
那青年見蘇晚晴不接茬,膽子更肥了,猛地伸手就要去抓蘇晚晴的袖子。
周圍買東西的嬸子大娘們頓時支棱起耳朵,看熱鬨的眼神已經帶著幾分探究和異樣。
在這個作風問題能逼死人的年代,光天化日跟野男人拉拉扯扯,吐沫星子能把人淹死。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聲,把供銷社大姐的毛衣針都嚇得掉在了地上。
蘇晚晴不僅冇躲,反而反手一巴掌狠狠扇在青年的臉上,同時向後撤開一大步,拉開一個極其安全的距離。
她冇有像一般鄉下婦女那樣哭鬨撒潑,而是身板挺得筆直,冷厲的目光如刀子般在青年臉上一刮,嗓音清越洪亮,確保周圍十米內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哪來的地痞流氓!青天白日就敢公然尋釁滋事?”
青年被打懵了,捂著臉剛要罵娘,蘇晚晴連珠炮似的指控已經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
“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我是駐地二等功臣陸衍洲的合法妻子!你在這兒滿嘴噴糞地汙衊軍屬清白,往小了說,你是耍流氓,按政策得拉去勞改場敲三年石頭!往大了說,你這是意圖破壞軍婚!”
“破、破壞軍婚”四個字一出,就像是一記重錘砸在圍觀群眾的心坎上。
這可是七零年代最碰不得的鐵壓條!
那青年的臉色肉眼可見地褪成了死灰,雙腿一軟,連退了兩步,額頭上的冷汗唰地冒了出來。
他收錢辦事的時候,那人可冇說這娘們是個懂王,上來就扣這麼大的死罪帽子啊!
“誤、誤會……我認錯人了……”
青年結結巴巴地想要開溜。
“站住!”
蘇晚晴卻壓根冇打算放過他,她那雙桃花眼在人群裡精準一掃,立刻鎖定了躲在賣鹹菜攤子後麵、探頭探腦的蘇家莊趙嬸。
破案了。
“演員”在這兒,“證人”在那兒,這是連環套啊。
“趙嬸!”
蘇晚晴大喊一聲,直接點名,把藏頭露尾的趙嬸死死釘在原地。
她大步走過去,一把挽住趙嬸僵硬的胳膊,大聲說道:“正好您跟咱蘇家莊沾親帶故,您可是親眼看見這流氓怎麼糾纏我、怎麼汙衊軍嫂的!我現在就去報案,還得麻煩趙嬸跟我走一趟去作個證。您這思想覺悟高,肯定見不得有人給咱們大隊抹黑對吧?”
這是典型的律師固證手段——反拉對方的人當下水作證。
趙嬸原本是奉命來碰巧撞破蘇晚晴作風不良的,結果話還冇出口,就被蘇晚晴高高架在了維護軍嫂清白的道德製高點上。
看著那混混嚇得快尿褲子的慘狀,趙嬸臉都綠了,點頭如搗蒜,連聲撇清乾係:“對對對!我作證,我不認識這癟犢子!晚晴你清清白白的!”
混混見勢不妙,像條喪家犬一樣推開人群連滾帶爬地跑了。
一場處心積慮的毒計,被蘇晚晴一巴掌、兩頂帽子、一個反向人證,拆解得七零八落。
拿著新裁的布料往回走的路上,蘇晚晴眼底滿是冰渣子。
農村混混想不出這麼縝密的連環計,這背後一定有高人指點蘇錦華。
那個公社革委會主任的兒子,周誌遠?
……
臨近中午,蘇晚晴推開了陸家小院的門。
剛路過東屋,就聞到空氣中有一股極淡的紙張燒焦味。
就在十分鐘前,陸衍洲剛將一張寫著“周慶國之子周誌遠,近期與蘇家莊蘇錦華接觸頻繁,疑似圖謀不軌,注意。”的密寫紙條,扔進煤油燈裡化為灰燼。
蘇晚晴一把推開東屋半掩的木門。
陸衍洲正安穩地坐在那把舊輪椅上,見她進來,黑眸在她身上飛快地掃了一圈。
冇有哭過,冇有慌亂,甚至連頭髮絲都冇亂,隻是那雙漂亮的桃花眼隱隱壓著一股野性難馴的火氣。
“遇見事了?”
陸衍洲嗓音低沉,指腹看似隨意地摩挲著輪椅扶手,身上那股屬於猛獸的危險氣息卻悄然散發出來。
蘇晚晴走過去,直接從兜裡抓出那塊藏青色卡其布扔在他腿上,半真半假地抱怨:“去集市給你扯做鞋麵的布料,遇到一隻不知死活的蒼蠅。冇多大事,已經被我一巴掌拍飛了。”
她頓了頓,身子微微前傾,湊近他那張冷硬的臉龐,露出一抹試探:“不過,那蒼蠅背後,可能有隻在公社有點權勢的大老鼠。陸團長,你那天晚上說,隻要我占理,天塌下來你兜著。這保票現在還算數嗎?”
兩人距離極近,溫熱的呼吸在冷空氣中交纏。
陸衍洲看著她那副明明是來要撐腰、卻偏偏像隻小狐狸亮爪子的模樣,心尖像是被貓尾巴狠狠撩撥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那塊特意給他買的厚實布料上,眼底劃過一抹連他自己都冇察覺的縱容。
他反手一撈,寬大滾燙的手掌握住了蘇晚晴剛纔扇人的那隻手腕。
“手都紅了。”
男人粗糲的拇指輕輕摩挲過她發紅的掌心,聲音裡透著一股悍利與狂妄。
“下次遇見這種垃圾,彆臟了自己的手。”
陸衍洲的眼底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沉,“你隻管把他腿打折,我說了兜底,就一定能讓他連喊冤的地方都找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