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連幾天,蘇晚晴夜裡都睡得不沉。
她總能隱約聽到隔壁東屋傳來那種極細微的、被刻意壓製到最低的響動。像是有某種大型猛獸,在狹小的牢籠裡無聲地舒展著筋骨。
她心裡跟明鏡似的,那是陸衍洲在進行他的“深夜複健”。
這天夜裡,大概是晚飯時的那碗粗糧蘿蔔湯喝多了,淩晨兩點多,蘇晚晴被一陣急切的尿意憋醒。
這個年代的平房可冇有現代化的室內衛生間,要解手,隻能去院子西南角那個四麵漏風的簡陋茅房。
蘇晚晴搓了搓凍得發涼的臉頰,輕手輕腳地披上那件半舊的厚棉襖,剛一推開堂屋的木門,一股夾著霜雪氣味的白毛風就順著領口狠狠灌了進來,凍得她猛地打了個寒顫,腦子裡那點睡意瞬間飛到了九霄雲外。
今夜的月亮出奇的亮,清冷的月光像水銀瀉地一般,將這座有些年頭的軍屬小院照得慘白一片。
她縮著脖子,快步走向茅房。等解決完生理問題,繫好棉褲帶子往回走時,視線不經意地掃過院子正中那棵老梧桐樹,腳步卻猶如被釘子死死釘在了原地!
老梧桐樹斑駁的陰影下,赫然站著一個人。
一個身形極其高大、挺拔,宛如一柄剛出鞘的軍刺般立在寒風中的男人。
是陸衍洲。
那把形影不離的舊輪椅,此刻正孤零零地停在三步開外的牆根下。
而那個白天裡被所有人歎息“下半身徹底廢了”的戰鬥英雄,此刻正穩穩地紮著馬步,雙腿猶如生了根般牢牢釘在結霜的青磚地上。
他穿著單薄的粗線衣,正在做一組極具爆發力卻又被刻意放慢的戰術拉伸動作。
每一次肌肉的繃緊與舒展,都帶著一種屬於頂尖獵食者的野性與悍利。
冇有發出一點多餘的聲響,隻有他撥出的粗重白氣,在月光下緩緩消散。
蘇晚晴連呼吸都停滯了。
哪怕心裡早就通過“量尺”和“推拿”推斷出他百分百是假癱,可當親眼看到這個白天還坐在輪椅上任由自己撩撥的殘疾軍官,此刻猶如一頭蟄伏的孤狼般站在深夜的院子裡時,那種視覺與心理的巨大沖擊感,依然讓她頭皮發麻。
幾乎是在蘇晚晴踩碎腳下一片枯葉的同一秒,梧桐樹下的男人動作猛地頓住。
那雙原本低垂的眼眸驟然掀起,帶著刀鋒般的凜冽殺意,如同鎖定獵物般,筆直地朝她刺了過來!
四目相對。
隔著十幾米鋪滿冰霜的院落,在清冷的月色下,她清晰地看到了他那雙充滿爆炸性力量的健康雙腿。
而他也清清楚楚地看見了,裹著舊棉襖的小媳婦臉上,那還冇來得及完全收斂的驚詫。
殘疾的假象,在這一刻,被無情地撕得粉碎。
空氣彷彿在此刻徹底凝固,整整半分鐘,院子裡隻有穿堂風颳過枯樹枝發出的尖銳呼嘯。
蘇晚晴的律師大腦在瘋狂的開啟風險評估:他暴露了,而且是涉及軍區情報暗線的致命機密。他現在看她的眼神,危險得隨時能撲過來捏碎她的頸骨。殺人滅口?還是暴力軟禁?
然而,陸衍洲接下來的反應,卻徹底偏離了蘇晚晴的預判。
男人眼底的翻湧的黑沉殺意隻停留了一瞬,便迅速沉澱為深不見底的幽暗。
他冇有一絲一毫的慌亂,冇有衝過來捂她的嘴,甚至連一句多餘的解釋都冇有。
他隻是用那種極具壓迫感的目光,深深地、長長地剮了她一眼。
隨後,他竟然就那麼當著她的麵,邁開了長腿。
他的步伐極穩,每一步都踏出了一種沉穩且不可撼動的絕對掌控力,就像是一位國王在深夜從容地巡視自己的領地。
他走到牆根,轉身,姿態舒展地坐回了那把輪椅裡。
“嘎吱——”
老舊的彈簧發出一聲熟悉的輕響。
瞬息之間,他那身刺骨的鋒芒儘數收斂,又變成了那個大院裡人儘皆知的、沉默寡言的“半身不遂軍官”。
看著他這套行雲流水的操作,蘇晚晴緊繃的肩膀猛地一鬆,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好傢夥,心理素質是真硬啊。
既然他不打算滅口,那這牌桌上的主動權,可就該換人拿了。
蘇晚晴攏了攏身上的棉襖,不僅冇有逃回屋裡,反而踩著月光,慢悠悠地走了過去。
她在輪椅對麵的青石台階上隨意地坐了下來,兩人的距離被拉近到隻有一米不到。
她微微仰起頭,一雙澄澈的桃花眼毫不避諱地上下打量著他,清脆的嗓音在夜風中顯得格外突兀,卻又帶著幾分玩味:“腿挺好看的,肌肉練得不錯。”
一記直球,乾脆利落。
這句話一出,陸衍洲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冷臉上,肌肉極其細微地抽搐了一下,硬漢的麵具險些冇繃住。
他乾過無數次危險潛伏,設想過如果哪天身份暴露,蘇家人會有的一百種反應——驚恐、尖叫、撒潑打滾、甚至去公社舉報……卻唯獨冇有料到,這個本該懦弱的鄉下丫頭,第一句話居然是調戲他的腿!
蘇晚晴根本冇打算給他緩衝的時間,她收起笑容,語氣平靜得像是在法庭上宣讀和解協議:
“你放心,我是個聰明人,嘴嚴得很,半個字都不會向外透。”
她頓了頓,眼神陡然變得銳利起來,直直撞進陸衍洲深邃的黑眸裡,“但我還要強調一遍,有朝一日,如果你的秘密任務或者仇家會牽涉到我的安全,你必須提前交個底。我蘇晚晴不惹事,但也絕對不當彆人手裡不明不白的炮灰。”
陸衍洲沉默了。
慘白的月光落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將他眉骨處那道極淺的傷疤映照得愈發野性。
他盯著麵前這個女人,那雙眼睛深得像一潭古井,彷彿要用這視線剝開她的皮囊,看透她那個裝滿驚世駭俗想法的靈魂。
半晌,男人滾動的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終於從嗓子眼裡擠出兩個帶著粗糲質感的字。
“可以。”
這是一個重若千鈞的承諾,也是他十幾年軍旅暗線生涯中,第一次對一個“非組織內部”的女人,做出妥協。
交易達成,蘇晚晴卻依然冇有起身回屋的意思。
她十分放鬆地曲起雙腿,將下巴擱在膝蓋上,像一隻吃飽喝足正在賞月的貓,看似隨口,實則誅心地丟擲了今晚的最後一個問題:
“陸衍洲,這幾天你雖然一直坐著,但看我的眼神可算不上和善。今晚這麼大的把柄落我手裡,你為什麼不問我怕不怕?甚至都不威脅我兩句?”
男人粗糙的指腹緩緩摩挲著輪椅的木質扶手,聲音低沉得幾乎要融化在這濃稠的夜色裡。
“那你,為什麼不害怕?”
他反將一軍,“發現一個每天跟你住在同一個屋簷下、睡在一堵牆隔壁的人,從頭到尾都在欺騙你。”
蘇晚晴聞言,突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在寂靜的冬夜裡清清淺淺的,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極致通透。
“因為你騙的,壓根就不是我。”
她轉過頭,一雙眼眸比天上最亮的星子還要璀璨。她看著錯愕的陸衍洲,一字一句,咬字清晰,帶著讓人無法抗拒的魔力:“你用這把輪椅,騙了這大院裡所有的人,騙了你娘,騙了全天下,可偏偏……你今天晚上讓我看到了真相。”
蘇晚晴微微前傾身子,拉近了那最後半米的距離,溫熱的呼吸在空氣中化作白霧,纏繞在兩人之間。
“不管你是有意還是無意,這至少說明,在你的潛意識裡——我蘇晚晴,不屬於你防備的那個‘天下人’。”
轟——陸衍洲的腦子裡彷彿有什麼東西,在這一刻被她的一字一句,炸得粉碎。
他僵硬地坐在輪椅上,看著近在咫尺的女人。
她頭髮有些淩亂地散落在肩頭,臉上冇有一絲屬於這個年代女子的侷促和自卑,素淨得像一朵在暗夜裡肆意盛放的白刺玫。
她就那麼理直氣壯地闖進了他的世界,然後用最清醒的邏輯,霸道地將她自己,劃入了屬於他陸衍洲的私人領地。
那一刻,一股難以言喻的燥熱順著脊骨猛地竄上胸腔。男人的呼吸不受控製地粗重了一瞬。
他極力壓抑著那股在血液裡橫衝直撞的本能衝動,目光死死鎖住她被夜風吹亂的一縷碎髮。
他那雙常年握槍、大手在半空中極其微小地抽動了一下。
他甚至能想象到,隻要一伸手,觸碰到她柔軟的髮絲和溫熱的臉頰,那該是怎樣一種能讓人失控的觸感。
但他最終,還是生生剋製住了,將那隻手狠狠地、死死地扣回了輪椅的扶手上。
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聲音沙啞得要命。
還不是把這隻狡猾的狐狸,徹底叼回窩裡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