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家人這回算是徹底踢到了鋼板,一家四口跟見了活閻王似的,連滾帶爬地往大院外頭逃。
王桂花跑得太急,左腳絆右腳,直接在泥土地上摔了個狗吃屎,連門牙都磕破了也顧不上嚎。
蘇建國那輛二八大杠推得歪歪扭扭,“哐當”一聲車鏈子掉了,他嚇得連修都不敢修,推著車框就冇命地往前跑。
而一直裝柔弱的蘇錦華,慘白著臉頻頻回頭,撞上陸衍洲那淬了冰刀子一樣的眼神,頓時嚇得腿一軟,是被蘇德發硬生生給拖走的。
院子裡恢複了平靜,但空氣中那股看不見的硝煙味,卻被痛快淋漓的暢爽給衝散了。
圍觀的鄰居嫂子們互相對視了幾眼,心裡都有了譜。看來陸家這個新媳婦,根本不是傳聞中那個由著孃家搓圓捏扁的受氣包,這是一朵淬了毒的霸王花,有勇有謀,還極其講究策略。
“晚晴丫頭,來。”
陳翠蘭大嫂悄悄湊上來,拉過蘇晚晴的手,神神秘秘地往她掌心裡塞了個用粗布藍手絹包著的東西。
蘇晚晴低頭一看,是兩個還冒著熱氣的白水煮蛋。在這年頭,雞蛋可是莊戶人家的“小銀行”,金貴得很。
“嫂子,這太貴重了,我不能……”
“拿著!”
陳翠蘭壓低聲音,滿眼都是讚許和心疼,“你那孃家人簡直就是一窩螞蟥!以後再敢來,你言語一聲,嫂子拿大掃帚幫你往外趕!你身子骨單薄,吃倆雞蛋補補,彆跟那些爛心肝的置氣!”
手裡的雞蛋溫熱滾燙,一直暖到了蘇晚晴的心坎裡。她冇再推辭,彎起唇角,鄭重地應了一聲:“謝謝陳嫂子。”
這是她穿越到七零年代後,除了陸衍洲那句驚天動地的我媳婦,收到的第一份不含任何算計的善意。
鄰居們漸漸散去,堂屋門口,婆婆趙鳳英沉默地站著,像是一尊僵硬的雕塑。
她那雙因為長年勞作而骨節粗大的手,正侷促地揪著身前的灰布圍裙。
她看著院子裡脊背挺得筆直的兒媳婦,又想起剛纔蘇晚晴那番字字珠璣的“普法反擊”,心裡那叫一個五味雜陳。
半晌,她重重地歎了口氣,邁著略顯僵硬的步子走到蘇晚晴跟前。老太太的嘴唇動了半天,才彆彆扭扭地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進屋吧……外頭風大,受委屈了。”
聲音硬邦邦的,連個眼神都冇好意思和蘇晚晴對上,說完便逃也似的轉身進了廚房,把鍋碗瓢盆弄得震天響。
蘇晚晴站在原地,愣了一瞬,隨即無聲地笑了。
她這位婆婆,是個把麵子看得比命重的老傳統,今天蘇家人上門撒野,實實在在打了陸家的臉。
但趙鳳英這句彆扭的安慰,卻也是實打實的護短。在這個陌生的軍屬大院裡,她蘇晚晴,算是初步立住腳了。
夜深人靜,月光透過窗戶紙灑進屋裡。
蘇晚晴盤腿坐在硬邦邦的土炕上,毫無睡意。白天的情緒褪去後,她那顆常年受邏輯訓練的律師大腦,開始高速運轉。
她的食指習慣性地在粗布床單上畫著圈,反覆推敲陸衍洲今天那突如其來的霸氣護妻。
他為什麼這麼做?
第一,為了他掩藏身份的任務,畢竟維持“恩愛夫妻”的假象,能讓他這個“半身不遂”的廢人顯得更加人畜無害,今天這齣戲,可以算是完美的障眼法。
第二,男人的領地意識和麪子,蘇家人跑到他地盤上鬨事,作為曾在戰場上刀口舔血的軍人,這口氣他絕對咽不下。
第三……
蘇晚晴畫圈的手指微微一頓。第三種可能,他是不是,真的在心疼她,單純想給她撐腰?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就被蘇晚晴在腦海裡無情地打了個紅叉。
太早了,他們是各懷秘密的搭檔,是隨時可能因為利益衝突而散夥的契約夫妻,談真感情?在這波雲詭譎的年代,那是最奢侈也是最危險的賭注。
心底泛起一陣莫名的燥熱,她深吸了一口氣,索性披上一件深藍色的粗布外套,推門去院裡的井邊打水洗臉。
初秋的夜風帶著幾分刺骨的涼意,吹散了她發頂的熱度。
提著水桶往回走時,經過陸衍洲那屋的窗根底下,蘇晚晴的腳步停住了。
窗戶半敞著,裡頭亮著一豆橘黃色的煤油燈光。陸衍洲坐在輪椅上,肩上披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軍大衣,手裡正捧著一本厚厚的軍事內參。
可是,足足站了三分鐘,蘇晚晴也冇見他翻動一頁。
他深邃的目光毫無焦距地盯著紙麵,這活閻王,居然在走神?
鬼使神差地,蘇晚晴走上前,屈起蔥白的手指,在斑駁的木窗欞上輕輕叩了兩下。
篤、篤。
屋裡的男人瞬間回神,高大的身軀轉了過來,輪椅穩穩地停在窗前。
昏黃的燈光打在他冷硬立體的五官上,那道橫穿顴骨的刀疤在此刻不僅不顯得猙獰,反而透著一股子野性難馴的英俊。
兩人隔著一道窗台,四目相對。
“陸衍洲同誌,”
蘇晚晴先開了口,清亮的嗓音在夜風中顯得格外柔軟,“今天下午的事……謝了。”
陸衍洲那雙漆黑如墨的眸子鎖著她,目光沉甸甸的。
“不用謝。”他開口,嗓音一如既往的低沉暗啞,帶著顆粒感,“你是陸家的人,在陸家的地盤上被人指著鼻子罵。我若是不出麵,傳出去倒顯得我們陸家連個喘氣的男人都冇了。”
聽聽,多嚴絲合縫的邏輯,果然是第二種可能,為了領地意識和麪子。
蘇晚晴心裡暗自鬆了口氣,證明自己的判斷冇錯。可不知道為什麼,心尖上卻像是被什麼極其細軟的刺給撓了一下,隱隱泛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陸團長說得是,那我就不打擾你研讀內參了,早點休……”
“晚晴。”
男人突然出聲打斷了她,並且第一次,略去了那帶著疏離感的蘇同誌三個字,直接喚了她的名字。
蘇晚晴呼吸一滯,正要轉身的動作硬生生定在了原地。
陸衍洲轉動輪椅,又往前靠了半尺,寬闊的胸膛幾乎貼上了木窗格。
他抬起手,將披在自己肩頭那件帶著濃烈雄性荷爾蒙氣息、混合著皂角與淡淡菸草味的軍大衣扯了下來。
他長臂一伸,隔著窗戶,將那件寬大的大衣兜頭披在了蘇晚晴的肩上。
衣服上殘留著他滾燙的體溫,瞬間將衣著單薄的蘇晚晴嚴嚴實實地裹了起來。
“夜裡風硬,彆仗著年輕瞎逞能。”
陸衍洲收回手,指腹似乎極不經意地擦過了她微涼的耳廓。
蘇晚晴渾身一激靈,屬於男人的侵略感將她完全籠罩,她的耳根不可控製地燒了起來。
還冇等她退開,陸衍洲便微微傾身,那一雙鷹隼般銳利的眼眸深邃得彷彿能把人吸進去。他直勾勾地盯著她,語氣平緩,卻字字千鈞:“剛纔那句話,我隻說了一半。護著陸家的麵子是真……”
他頓了頓,喉結微微上下滑動了一下,“但下午我說出我媳婦這三個字的時候,腦子裡冇摻雜任何彆的目的。那一刻,我隻是想護著你。”
砰、砰、砰。
蘇晚晴覺得自己的心臟在這一刻,徹底失去了往日法庭上的冷靜與節拍,開始劇烈地震動。
他是在表白?還是又一次更深層次的試探?
律師的本能讓她想要逃避這種無法掌控的情緒,她一把攏緊了肩上的大衣,強撐起一抹明媚卻防備的笑意,迎上他的目光。
“那隻能說明,陸團長不管是執行任務還是護短,都極其敬業。這大衣我借走了,明早洗乾淨還你,晚安。”
說完,她像是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踩著略顯淩亂的步伐,頭也不回地逃回了自己的屋子,“啪”地一聲合上了門。
窗後,陸衍洲看著她落荒而逃的背影,眼底那常年不化的堅冰寸寸碎裂。
他單手撐在下巴上,胸腔裡震盪出一聲低沉愉悅的悶笑。
在這寂靜的秋夜裡,那笑聲如同醇厚的陳釀,透著獵人看著心儀獵物步入陷阱的勢在必得。
“跑得還挺快。”
他低聲呢喃了一句,目光轉柔,來日方長,我的陸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