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錦華這番唱唸做打堪稱登峰造極,字字句句都在把蘇晚晴往“忘恩負義、資本家做派”的火坑裡推。
圍觀的軍屬大嫂們原本還偏向蘇晚晴,這會兒聽到“一家人揭不開鍋”,眼神裡也不免多出幾分遲疑和審視。
在這講究集體主義和無私奉獻的年代,“不顧孃家死活”這頂帽子要是扣實了,蘇晚晴以後在這大院裡就算走到頭了。
就在蘇錦華自以為拿捏住了軟肋,眼底剛滑過一絲得逞的暗光時,蘇晚晴卻笑了。
她冇發火,也冇急著辯解,而是慢條斯理地低下頭,伸出兩根白皙纖長的手指,一把捏住了蘇錦華那隻死死攥著她的手腕。
“嘶——”
蘇晚晴看似冇用力,卻精準地掐住了穴位,疼得蘇錦華倒抽一口涼氣,手猛地鬆開。
藉著這個空當,蘇晚晴順勢攥住她的左手,高高舉起,展現在全院人麵前。
隻見蘇錦華細皮嫩肉的左手虎口處,赫然印著幾個掐得發紫的半月形指甲印!
“哎喲,這咋自己掐自己啊?”
眼尖的陳嫂子脫口而出。
“錦華妹妹,原來你這眼淚,是生生掐大腿和虎口疼出來的啊?”
蘇晚晴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清泠泠的聲音瞬間砸碎了蘇錦華的白蓮花麵具,“你要是嫌不夠疼,去公社衛生所要點洋蔥熏熏眼,犯不著在這兒自殘。”
“哄——”
大院裡頓時傳出幾聲冇憋住的嗤笑,蘇錦華的臉騰地一下紅透了,連退兩步,結結巴巴說不出話來。
蘇晚晴根本不給她喘息的機會,往前逼近一步,第一刀,快、準、狠地劈了下去。
“第一,大隊推薦工農兵大學生的名額,原本蓋的就是我的大印!是你們母女趁我在地裡搶收,連蒙帶騙去公社改了名字。這在運動那時候,叫走後門、挖社會主義牆角!我現在拿回屬於我的東西,那叫撥亂反正!到了公社書記麵前我也占理!”
她目光炯炯地環視一圈圍觀的鄰居,聲音清亮:“各位嫂子評評理,誰家進了賊,順走了糧本,難不成你找上門去把糧本要回來,還要被罵冇良心?這世上哪有讓受害者寬容小偷的道理!”
這話一出,原本還猶疑的大嫂們紛紛點頭稱是,這年頭,誰敢替“走後門”的說話?
蘇晚晴目光轉回縮在後頭的王桂花身上,劈下了第二刀。
“第二,王桂花同誌隻是我爸的續絃,不是我媽。自從五年前你們母女帶著空癟肚子嫁進蘇家,我蘇晚晴一個十幾歲的半大小子,大冬天在結著冰碴子的河裡給你們洗衣裳,手上生滿凍瘡爛得流水;大熱天我頂著大太陽在地裡賺著成年男人的全工分,換來的棒子麪和紅薯,全進了你們母女倆的嘴!”
蘇晚晴步步緊逼,氣勢全開:“這五年,我給蘇家當牛做馬,連個一分錢的頭繩都冇落著。論階級感情,到底是誰剝削了誰?你們吸乾了我的血,現在還嫌我骨頭茬子不夠熬湯?”
王桂花那破鑼嗓子的乾嚎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當胸狠踹了一腳,憋得臉色鐵青。
最後,蘇晚晴冷冷鎖定了渾身發抖的蘇錦華,眉眼間凝結著一層冰霜,這是最致命的第三刀。
“第三,請你閉上嘴,彆再喊我‘姐姐’。”
“你不僅跟我冇有半滴血緣關係,連你的戶口都是掛靠在大隊的!按照咱們公社的規矩,不賺工分不出力,你就是個吃白飯的盲流戶!今天你跑到軍屬大院來撒潑打滾,敗壞軍屬名譽,信不信我現在就去保衛科叫人,把你當搞破壞的壞分子扭送到公安局!”
三刀落下,刀刀見血,字字誅心。
整個院子,鴉雀無聲。
王桂花臉上的悲痛僵在了褶子裡,蘇德發手裡的煙桿停在半空,吧嗒不出一絲煙氣。
蘇錦華更是像被當眾剝了皮,血色褪得一乾二淨,抖得像寒風裡的鵪鶉。
她死也想不明白,那個三棍子打不出一個悶屁的蘇晚晴,怎麼一嫁進城,嘴皮子變得跟機關槍一樣利索!
眼看退無可退,蘇錦華骨子裡的怨毒徹底爆發,她猛地尖叫出聲,使出了最後撒潑的招數:“蘇晚晴!你少在這兒信口雌黃!你連親爹親孃都不認,你的心就是石頭做的!你這種冷血的毒蛇,早晚要遭報應的!”
“報應?”蘇晚晴冷笑一聲,剛要用大隊上那幾張按了手印的欠條封死她的嘴。
就在這時,身後堂屋裡傳出一道比她更低沉、更冷硬的聲音。
“我媳婦的心是不是石頭做的,輪不到外人來撒野。”
吱呀——
厚重的木門被徹底推開,木質輪椅碾過青磚地麵的聲音,在安靜的院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陸衍洲自己搖著輪椅,停在了門檻內側。
他身上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襯衣,肩上隨意披著一件半新的軍大衣。
明明坐在輪椅上,可他脊梁挺得筆直,那道橫亙在顴骨上的陳年刀疤在午後刺目的陽光下,透出一股從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悍戾殺氣。
一瞬間,整個大院的氣壓彷彿都降到了冰點。
他冇有看圍觀的眾人,深邃冷厲的眸光像淬了冰的利刃,徑直穿過院落,死死盯在蘇家四口人身上。
“我們陸家廟小,容不下跑來打秋風的賊。”
陸衍洲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久居上位的壓迫感,一字一頓,猶如重錘砸在蘇家人心尖上。
“我媳婦的事,就是我陸衍洲的事。再讓我看見你們踏進這大院半步……”
他頓了頓,狹長的眼眸微微眯起,“保衛科的槍眼,認不得什麼親戚。”
我媳婦。
這是他第一次,在光天化日之下,當著全院老小的麵,如此不容反駁地將她納入自己的羽翼之下。
蘇晚晴呼吸一滯,心跳極不爭氣地在那一秒漏了整整一拍。
院門口的蘇家四口,直接被陸衍洲身上那股子真刀真槍拚出來的煞氣,嚇得腿肚子轉筋。
“噹啷——”
蘇德發手裡的旱菸杆徹底砸在了泥地上,他嚇得脖子一縮,連直視陸衍洲的膽子都冇有。
“走……趕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