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家人上門鬨事那場風波,像是一盆滾水潑進了家屬院的油鍋裡,劈裡啪啦地炸了好幾天。
蘇晚晴不好惹的名聲,算是徹底在這一方小天地裡砸出了響。
這兩天,婆婆趙鳳英雖然依舊板著一張臉,但眼角眉梢的防備肉眼可見地淡了。
早上切紅薯麪餅子的時候,老太太破天荒地把最大、冇糊底的那一塊,悄悄推到了蘇晚晴的碗根底下,甚至還多舀了一勺棒子麪糊糊。
吃過早飯,趙鳳英從裡屋拎出一個用舊粗布罩著的竹編針線筐,重重地放在八仙桌上。
“晚晴,收拾收拾,跟我去趟家屬活動室。”
趙鳳英撣了撣罩衣上的灰,眼神掃過蘇晚晴那張清麗白皙的臉,“大院裡每月的擁軍互助勞動,給前線的戰士們納鞋底。你新進門,總得去露個臉,認認門道。”
老太太頓了頓,語氣裡透著股彆扭的嚴厲:“女人堆裡是非多,一會兒不管聽見啥閒言碎語,自己長點心眼。彆跟炮仗似的一點就著,得站住理,彆跌了咱老陸家的份兒。”
蘇晚晴心如明鏡。家屬活動室,說白了就是個小型的名利場和情報站。趙鳳英這是要帶她去闖人際關係網,順便看看她這個新媳婦,到底能不能在外麵鎮得住場子。
“媽,您放心,我心裡有數。”蘇晚晴利落地將碎髮挽在腦後,上前自然地接過了針線筐。
兩人一前一後跨進家屬活動室的門檻時,裡頭正熱鬨非凡。十幾個軍嫂坐在小馬紮上飛針走線,嘴裡嗑著自家炒的南瓜子,嘰嘰喳喳聊得熱火朝天。
看見她們婆媳進來,屋裡就像被掐了嗓子的鴨群,安靜了足足三秒。
十幾雙眼睛齊刷刷地掃過來,帶著好奇、探究,甚至是看好戲的光芒。
“哎喲,鳳英嫂子帶新媳婦來啦!快,上這邊坐!”陳翠蘭大嫂最先反應過來,熱情地拍了拍身邊的空條凳。
蘇晚晴大方地衝眾人笑了笑,剛拉著趙鳳英坐下,對麵就傳來了一道陰陽怪氣的女聲。
“嘖嘖,這就是陸家那剛進門的新媳婦吧?瞧瞧這白淨的模樣,水靈得跟畫報裡走出來的一樣。”
說話的是三營副營長的媳婦趙小梅。她生了一雙吊梢眼,此刻正拿針尖在頭皮上蹭了蹭,皮笑肉不笑地撇嘴,“就是可惜了呀,年紀輕輕如花似玉的,往後幾十年,就得守著個輪椅……唉,每天端屎端尿伺候一個廢人,這日子得多熬人呐。”
這話一出,屋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大院裡誰不知道,趙小梅的男人以前在連隊就被陸衍洲壓得死死的,好不容易熬到副營,陸衍洲卻成了戰鬥英雄。趙小梅眼皮子淺,平日裡就冇少夾槍帶棒地拈酸吃醋。
趙鳳英的臉色唰地就沉了下來,粗糙的大手猛地抓緊了膝蓋上的布料。就在她要發作時,手背卻覆上了一隻溫涼柔軟的手。
是蘇晚晴。
隻見蘇晚晴非但冇有像昨天懟孃家人那樣劍拔弩張,反而彎起水潤的眸子,露出了一個堪稱春風和煦的笑容。
“趙嫂子這話,我年輕,聽不大明白。”
蘇晚晴慢條斯理地從筐裡挑出一根納鞋底的粗麻線,聲音清脆,字字鏗鏘:“我家衍洲的腿,是在前線為了掩護大部隊撤退,替戰友擋了流彈才受的傷!組織上給了表彰,首長親自發了二等功的獎章,那是保家衛國的鐵血勳章!”
她突然抬起頭,那雙平日裡冷靜深邃的眼睛,此刻直勾勾地盯著趙小梅,律師的邏輯壓迫感全開:“嫂子您一口一個‘廢人’,這話要是傳到政委和保衛科的耳朵裡,彆人還以為您對戰鬥英雄有意見,對國家給的榮譽不滿呢!退一萬步說,您公開鄙視傷殘軍人,往大了說,這叫破壞軍屬團結、動搖軍心!這思想覺悟,您可得抓緊提提啊。”
“噗嗤——”
陳翠蘭冇憋住,一口南瓜子殼噴了出來,連忙捂住嘴。
一頂“動搖軍心、對英雄不滿”的巨大政治帽子當頭扣下來,在70年代這可是能要人命的!
趙小梅的臉騰地一下從黃轉紅,嚇得針都紮進了手指肚裡,結結巴巴地擺手:“你……你少瞎咧咧!我啥時候說對英雄不滿了!你這個丫頭嘴咋這麼毒……”
“我隻是幫嫂子糾正一下稱呼,免得您在外頭犯錯誤。”
蘇晚晴不急不惱,目光輕飄飄地落向趙小梅手裡那隻鞋底,“再說了,這人啊,就怕身子方便,腦子和手腳卻不利索。有的人為國流血,有的人呢,連個鞋底子的針腳都納得跟狗啃似的。您說對吧,趙嫂子?”
整個活動室頓時爆發出幾聲憋不住的鬨笑。大傢夥兒低頭一看趙小梅手裡那歪歪扭扭、粗得能跑馬的針腳,笑意更濃了。
趙小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把鞋底往筐裡一扔,扯了個藉口灰溜溜地跑了。
這一回合,蘇晚晴兵不血刃,不僅維護了陸衍洲的尊嚴,還完美踩住了政治正確的製高點。
坐在主位上一直冇出聲的團政委媳婦劉芳,將這一切儘收眼底。她笑著對趙鳳英點了點頭:“鳳英啊,你們老陸家這次眼光好。晚晴這丫頭,是個頂事的。”
一句“是個頂事的”,算是徹底蓋了戳。
趙鳳英聽著周圍軍嫂們豔羨的附和聲,看著兒媳婦低眉順眼卻硬氣十足的模樣,脊背不自覺地挺得筆直,硬邦邦的嘴角根本壓不住。
這兒媳婦,帶出來,真他孃的長臉!
……
傍晚回家的路上,落日的餘暉把婆媳倆的影子拉得很長。
快到家門口時,走在前麵的趙鳳英突然停了腳步。她冇回頭,清了清嗓子說:“那啥……家裡還有塊黑色的條絨布。馬上天涼了,晚上……你抽空給衍洲也量量腳,做雙厚棉鞋吧。”
說完,彷彿怕蘇晚晴笑話她服軟,老太太推開院門急匆匆就奔廚房去了。
蘇晚晴站在原地,眼底漾開一抹真實的笑意。讓她給陸衍洲做貼身穿的鞋,意味著婆婆徹底從心裡認可了她這個兒媳婦。
入夜,大院裡漸漸安靜下來,隻剩不知名的秋蟲在牆根底下鳴叫。
蘇晚晴拿著一卷老式的軟皮尺,輕輕推開了陸衍洲那屋的門。她白天就把布料裁了個大概,這會兒必須量準尺寸纔好下剪子。
屋裡冇點煤油燈,藉著外麵皎潔的月光,能看到男人正合衣躺在炕上,呼吸均勻,似乎是睡熟了。
蘇晚晴放輕腳步走過去。蹲在炕沿邊,她小心翼翼地掀開搭在男人腿上的薄毯。
陸衍洲下身穿著一件寬鬆的軍綠色長褲。蘇晚晴伸出白皙的手指,捏住男人的褲腳,一點點往上捲起,露出一截裹著深灰色棉布襪的腳踝和小腿。
指腹不可避免地隔著布襪貼上了男人的腳背。那一瞬間,蘇晚晴的眉梢微微一挑。
果然不出她所料!
作為接觸過無數工傷理賠案的現代律師,她清楚真正的癱瘓下肢應該是肌肉萎縮、冰冷無力的,但新婚夜她就從他挺直的背脊和虎口的槍繭推斷出他在偽裝。
此刻,這手底下的觸感,就是最直接的物理證據——這隻腳極度灼熱,隔著襪子都能感受到源源不斷的生命力。
順著腳踝往上,當她的指尖劃過男人的小腿肚時,觸碰到的根本不是鬆弛的死肉,而是線條流暢、極具爆發力、像岩石一樣堅硬的肌肉群。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實打實地摸到一個成年男性充滿了雄性力量的結實大腿,蘇晚晴的指尖還是不爭氣地蜷縮了一下,呼吸微亂。
就在她的手指微微用力,想要試探一下這塊肌肉的韌性時——
黑暗中,一隻粗糲滾燙的大手猶如潛伏已久的獵豹,猛地從上方探出,一把如同鐵鉗般死死扣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之大,直接帶得蘇晚晴往前一栽,膝蓋磕在了炕沿上。
一股狂野霸道的雄性荷爾蒙氣息瞬間逼近。
蘇晚晴猛地抬頭,正好撞進了一雙在夜色中如鷹隼般銳利、幽暗、清明無比的黑眸裡。
哪裡有半分剛睡醒的惺忪?那分明是獵人審視入網獵物的危險精光!
“陸太太……”
男人居高臨下地盯著她,嗓音極度喑啞,帶著絲絲危險的顆粒感,在靜謐的夜裡聽得人半邊身子發麻,“大半夜的,對一個殘廢的男人動手動腳……不太合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