奪回工農兵大學推薦名額的風波,在蘇晚晴雷厲風行地解決掉之後,看似平息了。
但她心裡門清,這不過是暴風雨來臨前的憋悶。蘇錦華那種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兒,冇在她身上咬下一塊肉來,是絕不會善罷甘休的。
果然,冇出五天,蘇家全家老小齊上陣了。
那天午後,初秋的日頭正好,蘇晚晴正在院子裡晾曬剛洗好的薄被單,皂角的清香混著陽光的暖意,讓人骨頭縫裡都透著舒坦。
突然,院門外的土路上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緊接著,一道破鑼似的乾嚎聲,像指甲刮過黑板一樣,狠狠劃破了軍屬大院的寧靜。
“老天爺啊!你睜開眼看看啊!我苦命的錦華啊——全家就指著你這個大學生的名額能給家裡掙口糧,你姐姐她怎麼就這麼狠心,生生給攪黃了啊,這是要逼死我們全家老小啊!”
是繼母王桂花。
蘇晚晴搭被單的手微微一頓,清冷的黑眸裡冇有半分慌亂,反而溢位一絲極淡的嘲弄。
原告,終於組團上庭了。
她慢條斯理地把被單邊角扯平,這才轉過身。
隻見院門口,王桂花已經熟練地一屁股坐到了泥地上,雙手拍著大腿,鼻涕一把淚一把。
那副被惡毒長女逼上絕路的苦命後媽扮相,不去文工團演《白毛女》裡的地主婆都屈才了。
她身後,蘇德發縮著脖子,陰沉著一張滿是褶子的老臉。他一言不發,隻拿著那根磨得油光發亮的旱菸杆,一下一下用力敲著手心,梆梆作響,像是在給王桂花的哭鬨打著節拍,做足了“老實巴交被氣壞的莊稼漢”派頭。
而在他們外圍,那個十五歲的寶貝疙瘩蘇建國,正嘚瑟地騎著一輛擦得鋥亮的二八大杠自行車,在大院門口一圈一圈地繞。
他故意扯著公鴨嗓嚷嚷:“大姐!你也太不是東西了!自己嫁進城裡吃香喝辣,連爹孃的死活都不管!為了個破名額,你要把自家人往死路上逼嗎!”
“哭、罵、鬨”三角陣型,分工明確,主打一個先聲奪人。
而在這一團烏煙瘴氣正中央,這出大戲的“女主角”蘇錦華,正弱柳扶風般地立在那兒。
初秋微涼,她卻十分有心機地穿了件半新的碎花的確良襯衫,衣襬掐著腰,把那副嬌弱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儘致。
此時,她眼圈紅透,長長的睫毛上掛著淚珠,欲落不落,咬著發白的下唇,一副被欺負慘了卻強忍委屈的白蓮花模樣。
蘇晚晴雙手環胸,冷眼看著。
這演技,這妝造,要是放在現代法庭上,說不定真能騙取幾個不明真相的陪審團眼淚。隻可惜,她今天挑錯了地盤。
這麼大的動靜,軍屬大院裡的鄰居們想聽不見都難。
“吱呀——吱呀——”
左右鄰居的院門接二連三地推開。
但跟上次看熱鬨不同,今天大嫂們的眼神裡,多了幾分防備和鄙夷。
陳翠蘭大嫂第一個端著針線笸籮走出來,冇好氣地翻了個白眼:“哎喲喂,昨天剛派了三個老孃們來潑咱們晚晴的臟水被罵回去了,今天這又是唱的哪一齣啊?全家老小當這兒是戲台子呢?”
“可不嘛,昨天晚晴丫頭拿出來的賬本可是白紙黑字!誰吸誰的血還不一定呢!”另一個大嫂跟著幫腔。
在這看重作風問題的大院裡,昨天蘇晚晴那番有理有據的普法反擊,已經徹底立穩了她被壓迫的好媳婦人設。
聽著周圍輿論風向不對,一直躲在屋裡的婆婆趙鳳英終於忍不住了。
堂屋厚重的門簾被猛地一把掀開。
趙鳳英鐵青著臉跨出門檻,眼神刀子一樣飛向院外的一家四口。
她當然不是心疼蘇晚晴,她是氣蘇家這幫泥腿子像狗皮膏藥一樣,三番五次來大院裡撒潑,把陸家祖宗八代的臉摁在地上踩!
見趙鳳英出來了,蘇家人以為正主到了,蘇建國膽子更肥了。
他把那輛二八大杠一捏閘,車輪子在土地上蹭起一陣灰,幾步衝到院牆邊,梗著脖子挑釁:“大姐,我唸書的學費你到底給不給?爹說了,你要是不拿錢,我就冇學上了!你忍心看著你親弟弟打光棍當睜眼瞎嗎?你可是軍屬,也不怕人家戳你脊梁骨!”
一聽這充滿邏輯漏洞的控訴,蘇晚晴簡直想笑。
她連姿勢都冇換,清泠泠的目光上下打量了蘇建國一眼,語氣涼薄得冇有一絲溫度:“學費?蘇建國,如果你半個月前冇因為偷看隔壁村寡婦洗澡,被大隊小學開除的話,我倒是可以考慮借你兩毛錢買鉛筆。”
“嘩——”
圍觀的大嫂們瞬間炸了鍋,指指點點的聲音差點把蘇建國的臉皮給掀了。
“你……你胡咧咧啥!”蘇建國被揭了老底,臉憋得通紅,囂張氣焰瞬間癟了一半。
眼看蠢弟弟敗下陣來,一直按兵不動的蘇錦華終於動了。
她邁著極小的碎步,顫巍巍地走到蘇晚晴跟前,一把拉住她的手,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姐姐……我知道,我知道你心裡有委屈……”
她的聲音又輕又軟,帶著令人頭皮發麻的委屈求全,“可是媽她一個人操持這個家,真的太不容易了。你名額冇了就冇了吧,可建國還要上學啊……”
她抬起頭,那雙水汪汪的眼睛四下看了一圈,刻意提高了音量:“你已經嫁到陸家了,陸團長是戰鬥英雄,家裡頓頓能吃上細糧,條件多好啊……姐姐,你就當可憐可憐妹妹,勻出你一口飯錢,救救咱們這個家,好不好?我們纔是一家人啊……”
好一招道德綁架,好一招仇富拉踩。
三言兩語,就把蘇晚晴架在“嫌貧愛富、六親不認”的火烤爐上。
蘇晚晴垂眸,目光極其精準地捕捉到——蘇錦華那隻看似柔弱無骨拉著自己的手,左手指甲正死死掐著右手虎口,藉著那股子疼勁兒在這兒硬擠眼淚呢。
這是逼自己流淚的低階招數,她在庭審證人席上見得太多了。
蘇晚晴冇有立刻反擊甩開她,嘴角反而勾起一抹饒有興致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