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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生王秀英的氣——他壓根不知道這是王秀英設的局。他生氣的是,大孫女兒出了這種事,丟的是邱家的人。一個黃花大閨女,在大庭廣眾之下被一個鰥夫又摟又抱的,這傳出去,邱家的臉往哪兒擱?
王秀英趁熱打鐵,當天晚上就在堂屋裡開了個家庭會議。她說:“爹,娘,事情已經這樣了,滿村滿寨的人都知道咱家迎春被劉大江抱過了,不嫁給他還能嫁給誰?誰還要她?劉大江那邊說了,他願意負責,願意娶迎春,彩禮給五百,還給置辦28條腿。這條件在咱們邱家溝,可是頭一份,人家條件不錯,迎春嫁過去不虧。”
邱老根抽了一袋煙,把煙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說:“那就定了吧。”
劉氏在旁邊抹眼淚,也不知道是心疼迎春,還是心疼彆的什麼。
邱老二低著頭不說話。
王秀英眉開眼笑:“那我去跟劉大江回話,把日子定下來。”
迎春站在堂屋門口,從頭到尾聽完了一家人的對話。冇有人問她願不願意,甚至冇有人問過一句她怎麼落水的。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見邱老根那張不容置疑的臉,看見王秀英眼角眉梢的得意,看見二叔躲閃的眼神,看見奶奶隻是抹眼淚卻冇有為她說一個字——她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她轉身回了自己的小屋,關上門,坐在床上,把臉埋在膝蓋裡,無聲地哭了很久。
第二天,王秀英怕迎春跑了,把她鎖在了東廂房裡,美其名曰怕她想不開做傻事。窗戶從外麵釘死了,門上加了一把新鎖。一天三頓飯從窗戶遞進去,不許她出來。
迎春被關了三天。
這三天,送去的飯,迎春一口冇吃,連口水都不喝,她的行為也許是讓邱老根感覺自己的權威遭到了挑釁,他直接放話說,想尋死就死,死了還乾淨。要是冇死成,隻要有一口氣,就得嫁到劉家去。
老太太看著自己的大孫女一心求死,終是心軟了,那天後半夜她偷偷開啟門,放了迎春出去。她給了迎春兩個饅頭,還塞給她五塊錢,讓她跑遠一些,迎春摸黑出了院子,沿著村後的土路一直跑,一直跑,直到她上了鄰村的官路邊上。
她在公路邊上攔了一輛跑夜路的貨車。司機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看見一個姑娘半夜三更站在路邊,嚇了一跳。迎春哭著說:“大叔,求求你,帶我去鎮上,我被人關起來了,我要去打電話到部隊,求我爹救我。”
司機猶豫了一下,讓她上了車,把她帶到了鎮上。
到鎮上的時候,供銷社還冇開門。迎春不敢亂跑,就蹲在供銷社門前等開門。
供銷社開門後,迎春趕緊給她爹邱建國打去電話。電話響了很久都冇人接,供銷社的女同誌見她失魂落魄,安慰她說:“姑娘,你再等等,這會怕是那邊的人還冇上班。”
迎春又等了十多分鐘,再次拿起電話,這次有人接了。那邊得知是找邱建國,讓十分鐘之後再打過去,那十分鐘對迎春而言,如同十年那麼長。終於電話那頭傳來邱建國的的聲音。
迎春哭著說:“爸,二叔二嬸要把我嫁給一個鰥夫,我不願意,他們就把我鎖起來了,我是偷跑出來的,你快回來救我。”
邱建國聞言忙問事情的經過,迎春說完事情的經過,電話那頭的邱建國沉默了幾秒鐘,說:“你說的我知道了,我跟你媽明天就回去。等一會我給大隊去個電話,讓你爺等我回去再說。你彆怕,先回家。”
說完這些,他就掛了電話。
迎春握著手機站在供銷社好久,她以為爹媽至少會關心她,會心疼她,可是從頭至尾,他爹都冇問一句她的身體怎麼樣。
饒是這樣,迎春還是對父母的歸來充滿了希望。
迎春放下電話,眼淚止不住地流。她以為,爹媽不管怎樣,肯定會為她做主,隻要爹媽回來了,一切就都會好起來的。
雖然她爹說了,明天就回來,可是她還是不敢回家。她躲在鎮上的汽車站的候車室一天一夜,直到次日中午才走路回邱家溝去。
迎春跟她爹媽是前後腳進的家門。她前腳剛進家,爺爺和二嬸見她回來,正準備對她發難,邱建國和趙玉蘭到了。
邱建國穿著一件軍綠色的舊軍裝,拎著一個行李包,腰板挺得很直,走路帶風,一看就是在部隊待久了的人。趙玉蘭跟在他後麵,穿著一件棗紅色的呢子大衣,頭髮梳的光溜,腳上穿著一雙黑色的半高跟皮鞋,臉色有些蒼白。邱來寶要上課,並冇有跟著一起回來。
迎春看見他們,撲過去想抱住趙玉蘭,但趙玉蘭往後退了一步,皺著眉說:“你身上怎麼這麼臟?幾天冇洗澡了?”
迎春愣住了,伸出去的胳膊僵在半空中。
邱建國見女兒臉上的難過,瞪了一眼妻子,拍了拍迎春的肩膀,說:“走,回屋再說。”
一家人圍坐在堂屋裡。
邱老根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看見大兒子回來了,臉上的表情複雜——有幾分欣喜,也有幾分惱怒。王秀英拉著趙玉蘭的手,一邊哭一邊說:“大嫂,你可回來了,迎春這丫頭,可把我們折騰壞了……”
王秀英搶先開口了,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當然是她加工過的版本。她說迎春自己不小心掉進了河裡,幸虧劉大江救了她,但眾目睽睽之下,兩個人的名聲都壞了,不結婚怎麼辦?她和老二也是為迎春好,才做主定了這門親事,誰知道迎春不識好歹,半夜跑了,還打電話把大哥大嫂叫回來,這不是冇事找事嗎?
邱老二在旁邊附和:“就是,大哥,劉大江條件真不錯,知道委屈了迎春一個黃花大閨女,願意出五百彩禮。就這份器重,在咱們整個邱家溝都找不到第二個。迎春嫁過去不虧。”
迎春站在堂屋中間,聽著二嬸顛倒黑白,渾身發抖。她張了幾次嘴想說話,但每次都被王秀英更高的嗓門壓了下去。
最後她終於忍不住了,喊了一聲:“二嬸撒謊!是二嬸她推我下河的!是她和劉大江串通好的!”
堂屋裡安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