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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建國坐在椅子上,兩隻手交叉放在膝蓋上,麵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他看了看王秀英,又看了看迎春,最後把目光落在邱老根身上。
“爹,”他說,“事情到了這一步,說什麼都冇用了。迎春被劉大江救了,這事全村人都看見了,名聲確實受了影響。劉大江願意娶她,條件也還可以……我覺得,要不就儘快把婚事辦了吧,不過彩禮的事情得好好掰扯掰扯。”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從迎春頭頂澆下來。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轉過頭去看趙玉蘭——她的親媽。
趙玉蘭坐在邱建國旁邊,低著頭擺弄自己的手指頭,過了一會兒才抬起頭來,看著迎春說:“迎春,你爸說得對。你一個女孩子家,出了這種事,不嫁給他還能怎麼辦?媽知道你委屈,可這就是命。女人嘛,嫁誰都是嫁。劉大江有殺豬的手藝,能掙錢,你嫁過去好好過日子,比在老家強。”
迎春看著她的親媽,覺得這個人陌生得像一個從未見過的路人。
“你們……”迎春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出來,“你們是來給我做主的,還是來勸我認命的?”
邱建國皺了皺眉:“迎春,你怎麼跟大人說話呢?我們大老遠趕回來,就是為了你的事。你要聽話,這件事就這麼定了。劉大江那邊,我跟他談,彩禮什麼的虧待不了你。爹一定會跟他好好談,讓他保證對你好。”
“讓他對我好?”迎春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讓在場所有人都覺得後背發涼,“一個跟二嬸串通好了把我推下河、在水裡把我渾身上下摸了個遍的人,你們覺得他能對我好?”
“住口!”邱老根又拍了一下桌子,“越說越不像話了!你二嬸是你長輩,你一口一個串通,有證據嗎?你再胡說八道,我讓你爹現在就送你到劉大江家去!”
迎春不說話了。
她站在堂屋中間,看了看邱老根,看了看劉氏,看了看邱老二和王秀英,看了看邱建國和趙玉蘭。
這一屋子的人,都是她的親人。
她的爺爺、奶奶、二叔、二嬸、爸爸、媽媽。
六個人,冇有一個人站在她這邊。
她忽然覺得特彆冷。那種冷不是冬天站在風裡的冷,而是從骨頭縫裡往外滲出的冷,冷得她整個人心底抽抽的疼。
她冇有再說話,轉身回了自己的小房。
這一次,王秀英冇敢再去鎖門,因為邱建國兩口子在家。
但是迎春已經不想逃跑了。
因為她拚命逃出去求的人,不是回來救贖她,而是讓她認命。
晚飯的時候,趙玉蘭給迎春來送飯,她拉著迎春的手:“迎春,媽知道你委屈,可是女人這輩子都是囫圇個過的,那劉大江雖然年歲大些,但是都說年齡大的男人會疼人,趕明你再給他生個一兒半女的,日子就有盼頭了。”
迎春看著自己的親媽,曾經媽媽也愛過她,會給她紮好看的小辮,會給她做衣服穿,可是後來為什麼那些愛就不見了?
“媽,那時候你說過兩年就會接我去部隊,為什麼兩年時間那麼長?”迎春突然開口問道。
“……迎春,你是在怪媽嗎?媽媽在部隊過的並冇有你以為的那麼好,家裡的房子就那麼大,你弟弟又是男孩子,你讓媽咋整……”趙玉蘭說著又嗚嗚的哭起來。
迎春看著她媽的眼淚,心底一片悲涼。媽媽每年回來隻會跟她哭訴自己在部隊多麼不容易,可是從來冇有問過她在家過的怎樣。她早該知道,媽媽變了,有了弟弟以後,她就不再是她邱迎春的媽媽,而是邱來寶的媽媽。
迎春長的不醜,她有一張清秀的臉,眉眼彎彎,麵板雖然不算白,但是也不黑,而是比較健康的小麥色,笑起來的時候左側還有一個小小的梨渦。正因為她的出挑加上年輕,劉大江纔會願意掏500的彩禮。
夜深了,堂屋的燈滅了,西屋的邱老二一家的燈滅了,東屋——她爹媽今晚住的房間的燈,也滅了。
整個邱家都睡下了,隻有迎春,呆呆的坐在床上,望著外麵的漆黑。
她推開房門,站在隔壁父母屋前,屋裡的鼾聲已經響起,她苦笑一聲。
她不該有什麼期待的……
迎春穿過院子,開啟院門,走了出去。
村裡靜悄悄的,冇什麼動靜,偶爾能聽到一聲狗叫,孤寂異常,如同此刻的她。
她沿著村道一直往東走,走過村委會,走過大賣場,直到村東頭的大水塘跟前。
這個水塘,她很熟悉,從小到大,春夏秋冬,她都在這裡洗過衣服。
她找了塊石板坐下,雙手抱著膝蓋,盯著水塘裡的水看。
月光灑在水麵上,波光粼粼,很好看。
她抬頭看了眼明亮的月亮,真圓啊!
秋風習習,吹在她身上讓她打了個寒顫,她站起身。低血糖讓她踉蹌了一下,腳下的鞋子都甩掉了。起身後她轉頭看向家的方向,然後轉頭邁進河裡。
水很涼,比預料的還涼。
越往裡走,水越深,冇過她的腰、冇過她的胸口,冇過她的下巴……
第二天一早,王秀英最先發現迎春不見了。
昨晚因為迎春的那些話,她睡的不踏實,她也怕顧老大夫妻經過一晚,反應過來,相信迎春的那些話。
邱建國和趙玉蘭聽到院子裡王秀英的喊聲也都起來了,邱建國去到隔壁發現迎春的被子壓根冇有動過,床上更是冇有睡過人的痕跡,心裡一驚,就往外跑去找人。
王秀英在村裡找了一圈,又去了村後的自留地找了,聽到有人提醒說,昨晚水塘有動靜,忙跑過去看。
邱家人聞訊跑到水塘跟前,就見邱建國癱倒在水塘邊,手裡攥著的是迎春的鞋子。
劉氏見狀,嚎啕大哭:“迎春,我的迎春,奶奶對不起你……”
水塘邊此刻已經站滿了人,男人們抽著煙不說話,女人們有的抹眼淚,有的拉著邱家勸,而有的則是歎氣。
“這丫頭,命太苦了,爹不疼娘不愛,在家當了十多年使喚丫頭,最後還要逼著嫁給老鰥夫,換誰都想不開。”
“可不是嗎,之前迎春那丫頭死活不同意。就那麼巧,王秀英帶著去趟集,就落水了,還被劉鰥夫給救了,又摟又抱的,壞了名聲,不嫁都不行。”
“這事都不用猜,那王秀英這些年,可帶迎春去過一趟集?這不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嘛!”
“可憐迎春丫頭,盼天盼地的盼著爹孃回來,結果壓根不是回來給她做主的。親爹媽都不管她,還能指望誰?”
邱建國夫妻倆跪在水塘邊,聽見這些話,心口上像是被人紮滿了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