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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裡人提起邱老根家的大孫女，都說是個好閨女，勤快、老實、話不多，就是命不好，攤上不頂事的爹媽，扔在老家不聞不問。
“你說邱老大兩口子也是，自己親閨女，扔家裡十來年，一年到頭也不回來看看。當營級乾部的，難道連張火車票都買不起？”
“可不是嘛，聽說趙玉蘭帶著兒子跟著在部隊，吃好的穿好的，自己閨女在家當丫鬟使，也不心疼。”
“人家有了兒子，哪還稀罕閨女，自己爹媽都不管，可不緊著邱老二家欺負，真是想不通。”
這些話，迎春偶爾也能聽到。她聽了，不吭聲，低著頭走過去了。
事情的轉折，發生在那一年的秋天。
邱建國每個月往老家寄的錢，一直是分成兩筆的：一筆十塊錢，是給老兩口的養老錢；一筆五塊錢，是迎春的生活費。加上邱老二兩口子自己也有一些收入，邱家溝過日子花銷不大，一家人的日子雖說不上寬裕，但也過得去。隻是這些年迎春的生活費一直被二嬸收著，迎春從來冇有摸到過。就連年歲大了第一次來月經，她找王秀英要錢買月事帶她都不給。還是老太太劉氏偷偷給迎春錢買了一條。
可是那年九月，邱建國突然來了封信，說兒子邱來寶——也就是他和趙玉蘭養在部隊的那個兒子，迎春同父同母的親弟弟——今年升初中了，學校的資料費、學費貴，後麵來寶上高中更要花錢。他和妻子趙玉蘭商量了一下，覺得家裡的花銷得重新安排，從下個月開始，給老家的錢減少一些，老兩口的養老錢從每月十塊降到五塊，迎春的生活費以後不給了，反正她也成年了，可以去鎮上找了活計先乾著，自己掙錢。
信是邱老根讓迎春唸的——老兩口不識字。迎春唸到“減少”那一段的時候，聲音就開始微微發顫，當讀到她的生活費以後需要自己掙時，她幾乎要哭出聲了。但她還是唸完了，然後把信紙疊好，放在桌上，逃跑似的去灶房做飯了。
邱老根聽完，臉色鐵青，一拍桌子：“這個老大，翅膀硬了，不想管爹孃了！”
劉氏坐在旁邊，癟著嘴不說話，眼圈紅了。
邱老二兩口子當天晚上就知道了這事。王秀英當時就把筷子摔了：“什麼意思？大哥在部隊當乾部，吃公家飯，住公家房，看病公家報銷，他有什麼花銷？他家就一個孩子上學，我家可是四個學生。他想省錢，從自己老婆兒子身上省，憑啥藥讓老家給他省？爹孃養他一場，他就這麼報答的？還有她閨女，天天吃家裡的喝家裡的，那些米麪大風颳來的……”
邱老二悶著頭抽菸，半天說了一句：“大哥可能確實緊張……”
“緊張什麼緊張！”王秀英嗓門一下拔高了，“他緊張，我們就不緊張？浩東在縣城上學，一個月光生活費就要好幾塊，浩楠雖然小點，但女孩子家也要穿戴，底下還有兩個小的，哪樣不要錢？爹這腿天天吃藥，孃的風濕也要看，這些錢從哪兒出？他倒好，輕飄飄一封信，錢就減了一半！”
邱老根坐在堂屋的太師椅上，聽著二兒媳的牢騷，一言不發。他心裡的火不比王秀英小，但大兒子畢竟在部隊上，天高皇帝遠的，他罵也罵不著，打也打不到，除了生悶氣，毫無辦法。
王秀英發泄了一通，見公婆和老二都不吭聲，眼珠一轉，心思活泛起來。
錢少了是事實，但日子還得過。既然從老大那裡摳不出更多錢來，那就隻能從彆的地方找補了。她看了看灶房裡正在刷鍋的迎春的背影，心裡慢慢有了一個主意。
老大不是說她閨女已經成年了，讓她自己養活自己嗎，那她就幫她找個長期飯票。
她前兩天聽她孃家大嫂說，村裡的老鰥夫叫劉大江，正在找媳婦。他三十五歲，死了老婆，留下一個八歲的兒子。劉大江在鎮上開了豬肉鋪，生意不錯，一年到頭家裡都有肉吃，在十裡八村算得上殷實人家。但因為他帶著個兒子，又是個粗莽的漢子，名聲不太好——聽說他喝醉了酒愛打人，他死掉的那個老婆，有人說是病死的，也有人說是被他打壞了身子落下病根才死的。總之，劉大江在附近幾個村子裡，正經人家都不太願意把閨女嫁給他。
但王秀英不這麼想。她覺得劉大江條件挺好——有鋪子、有收入、有房子（，而且他急著要個女人幫他帶孩子、做飯、看鋪子，肯定願意出彩禮。以劉大江的條件，彩禮少說也得給個三五百的。這筆錢要是能落到邱家手裡，那邱建國減掉的那點錢，根本就不算什麼了。
王秀英把這個主意跟邱老二說了。邱老二起初有些猶豫：“迎春畢竟是大哥的閨女，咱們給她找婆家，不合適吧。要不，我們跟大哥說一聲？”
“說什麼說？”王秀英白了他一眼，“大哥要是真管她，能把她扔在老家十年不管？再說了，咱們是給她找婆家，又不是把她賣了。劉大江條件多好，嫁過去吃香的喝辣的，不比在咱家當使喚丫頭強？這是為她好！”
邱老二不吭聲了。他知道自己老婆的脾氣，一旦拿定主意，九頭牛都拉不回來。而且說實話，他心裡也覺得這個主意不錯——迎春嫁出去，家裡少一張嘴吃飯，還能收一筆彩禮，一舉兩得。
王秀英又去跟邱老根和劉氏說。她冇提劉大江打老婆的事，隻說他條件多好、多有錢、迎春嫁過去怎麼享福。邱老根聽了，沉吟半晌，說：“這事得讓迎春自己願意才行。”
王秀英滿口答應：“爹，您放心。我肯定不會勉強迎春的。迎春打小在我跟前長大，在我心裡就跟親閨女一樣。”
邱老根聽到兒媳婦的話，冷哼一聲，這些年迎春是怎麼在她二嬸手下討生活的，他這個老頭子不是冇看到。
王秀英轉頭又跟邱老二說：“劉大江的事情你給我捂住了，迎春這邊我來辦。一個剛成年的丫頭，她懂什麼，多勸幾句就同意了。”
第二天，王秀英就把劉大江叫到家裡來“相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