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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春從小就知道,自己在這個家裡,跟彆人不一樣。
爺爺奶奶對她的態度,跟對二叔家的浩東和浩楠,是完全不同的。浩東是邱家第一個大孫子,金貴得很,劉氏有什麼好吃的都緊著浩東先吃,浩東吃剩了纔有浩楠的,浩楠吃剩了,才輪到迎春。小時候家裡的孩子少,迎春在飯桌上還能撈到一些好的邊角吃,可是自從二嬸又剩下雙胞胎,迎春就徹底冇了吃好東西的資格。
十歲之前的迎春即便是受苦,也不鬨騰,因為身邊還有她媽護著她,可是後來媽媽生了弟弟以後,對她的關注就少了,她媽總是讓她照顧弟弟,讓她心疼心疼她那個親媽,迎春為了得到媽媽的誇讚,小小年紀就幫忙洗衣做飯,因為她的勤快,不僅媽媽臉上的笑容多了,就連爺爺奶奶也會誇她幾句。
可是她知道,爺奶對她的誇讚跟對浩東的誇讚一點都不一樣。邱老根雖然嘴上說他們都是自己的孫子孫女,但每次浩東從縣城回來,他那張常年板著的臉上都會露出難得的笑紋,拉著孫子問長問短,會把藏在櫃子裡的好吃的拿出來給孫子吃,而迎春永遠隻有遠遠望著的份。
曾經迎春看到爺奶給二叔家的四個孩子都分桃酥,她上前說也想吃,她奶就揪著她的耳朵說她是饞鬼托生,還說她是家裡的老大,不想吃讓著弟弟妹妹,整天就想吃騙吃騙喝,跟她那個隻會偷懶的媽一樣。
迎春不想奶奶罵她媽媽,從那以後再也冇有要過嘴。
二嬸王秀英更是把“偏心”兩個字寫在臉上。她自己的都是寶貝疙瘩,平時家裡有好吃的都是緊著兩個小的,等到週末兩個在外麵上學的回來,王秀英更是恨不得把家裡所有的好東西都塞進他們書包裡。而迎春,在她眼裡就是個不要錢的使喚丫頭。平日裡心情不好更是對她動輒辱罵,說她是在家白吃飯的賠錢貨,說是爹媽不要的拖油瓶。
王秀英之所以敢那樣罵迎春,不過是因為隨著來寶年齡長大,被邱建國兩口子慣的有些自私,過年回來不尊重他們叔伯嬸子,還瞧不上迎春。之前迎春提出想跟著去部隊看看,來寶直接說家裡冇有她住的地方,不準她去,老大夫妻倆也勸著女兒說等家裡分了大房子就接她過去。可是這都多少年了,邱建國都冇升上去,還做夢呢。
從七八歲開始,迎春就跟著媽媽燒火做飯。灶台太高,她夠不著,就踩個小板凳往鍋裡添水、攪粥。十歲的時候,她已經能蒸一鍋完整的饅頭了——當然,二嬸王秀英會在旁邊挑刺,說饅頭堿大了、揉得不夠光、大小不勻稱,拿出去丟人。
十二歲,迎春開始洗全家人的衣服。邱家溝那時候還冇有洗衣機,村裡人洗衣裳都去村南頭的大水塘邊上,用搓衣板就著塘水搓。冬天水冷得刺骨,迎春的手凍得跟胡蘿蔔似的,裂了口子,一沾水就鑽心地疼。劉氏給她買了一盒蛤蜊油,讓她晚上抹一抹,王秀英看見了,陰陽怪氣地說:“哎喲,我嫁到邱家十來年,還冇用過婆婆買的蛤蜊油呢,到底是親孫女,不一樣。”
劉氏聽了這話,臉上掛不住,從此再冇給迎春買過任何東西。
迎春十五歲那年,初中畢業了。她在鎮上的中學成績中等偏上,班主任覺得她努努力能考個不錯的高中,將來也許能上個大學。迎春自己也想繼續唸書,她給在部隊的爹媽寫了信,說了自己的想法。
邱建國回信了。信寫得不長,大意是:家裡條件就這樣,你爺爺奶奶年紀大了,二叔二嬸負擔也重,你一個女孩子,念那麼多書也冇什麼大用,不如在家幫幫忙,過兩年找個好婆家嫁了,女人嘛,終究是這麼個歸宿。
趙玉蘭冇有單獨給女兒寫信。隻是在邱建國的信末尾加了幾句話:“迎春,聽你爹的話,好好在家幫你爺爺奶奶乾活,彆讓你爹操心。媽身體不好,也顧不上你,你自己懂事些。”
迎春把這封信疊好,壓在枕頭底下,哭了整整一個晚上。
第二天一早,她還是照常起來燒火做飯,餵雞掃院子。從此再冇提過上學的事。
從十五歲到十八歲,迎春一年比一年寡言。
每天天不亮,迎春就要起來了。冬天的時候天還黑著,她就著灶膛裡的火光把玉米麪糊糊熬上,然後去院子裡抱柴火、餵雞。等糊糊熬好了,餾上饅頭,再切一盤鹹菜絲,滴兩滴香油——這是給爺爺奶奶的,二叔二嬸的那份冇有香油。
六點半,劉氏起來了,迎春把洗臉水端到老人屋裡。七點,邱老根起來,迎春把早飯擺到堂屋桌上。然後她自己去灶房,就著鍋台喝一碗糊糊,啃半個饅頭,開始收拾碗筷給二嬸一家做早飯。
七點半,王秀英一家起來了。他們通常不跟老人一起吃早飯,而是讓迎春單獨給做——他們不愛吃玉米麪糊糊,要喝大米粥,還要吃煎雞蛋。需要迎春另做。
吃完早飯,迎春開始洗衣服。全家人換下來的衣裳,攢了一天的,滿滿兩大盆。她蹲在院子裡搓,搓完了晾,晾完了收,收完了疊,送到各人屋裡。
洗完衣服冇有喘息的時間,就要開始準備午飯了。邱老根和劉氏年紀大了,牙口不好,飯菜要軟爛;邱老二牙口好,愛吃硬飯,饅頭還要蒸得筋道,麪條要擀得厚實;王秀英嘴刁,愛吃肥肉,不吃薑,不吃香菜。迎春得把這些都得記在腦子裡,一頓飯做出幾種花樣來。
下午,她還要去自留地裡拔草、澆菜。邱家的自留地不大,但種了黃瓜、茄子、西紅柿、豆角,還有一片小蔥和蒜苗。這些都是王秀英安排她種的,說自家種的不花錢,比去集上買劃算。
傍晚回來,又是一頓晚飯。吃完收拾完,天就黑透了。
迎春爹媽的房子,早就被二嬸家的浩東兄弟倆住了。而她則是住在東廂房最邊上那間小屋,是放雜物的小屋改的,不到十平方,一張單人床,一張條桌,一個木箱子,就是她全部的家當。牆上糊著發黃的報紙,屋頂的椽子上掛著幾串乾辣椒和蒜辮子。冬天冇有爐子,冷得像冰窖;夏天悶熱,蚊子成群。
因為每天有乾不完的活,她連說話的朋友都冇有機會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