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8點的時候,熟悉的身影終於捧著一個布口袋從遠處跑過來。
和他離開的時候相比,還算乾淨的衣服上多了好幾道灰塵,看起來像是在地上摩擦而留下的痕跡。
石明跑近了,看見他們還在等,狠狠鬆了口氣,手撐在膝蓋上,喘了半天才歉意的抬起頭:「對不起,路上遇見點事。」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說著他遞上手裡的布口袋:「你們看看。」
周北川接過布口袋,遲疑的上下拎了拎:「多了。」
石明靦腆的笑笑:「多的算送你們的,我阿姐說謝謝你們願意用糧食換杏仁。」
杏仁都是糧站統一收購,私人根本沒有市場,有人願意用糧食換,不管怎麼說,都是他們家的恩人。
周北川沒多說什麼,從布袋子裡麵掏了一把杏仁,遞到張蘊清麵前。
這些杏仁大小不均勻,大的有食指指甲蓋大,小的隻有黃豆大,怪不得糧站沒收。
不過用來做五仁餡兒的話,大小並不重要,味道並不會因為大小而有太大差別。
張蘊清便也沒有多挑剔,讓周北川把於哥剛才送過來的玉米麪給他。
石明接過,猶豫著撓撓頭:「以後你們還換的話,能找我嗎?換其他東西也行!提前和我說,我去弄!」
因著撓頭的動作,石明的衣袖掉到了手肘處,露出他骨瘦如柴的胳膊。
隻一眼,張蘊清就愣住了。
來這個年代這麼久,即使知道日子苦,她也沒有見過這麼瘦的人。
但是他的眼神又很亮,凹進去的臉頰上,唯有一雙眼睛充滿生機。
讓人看了無端有些心酸。
張蘊清根本不好意思多拿他的東西,隻好從自家的竹筐裡拿出來兩個紅薯:「謝謝你多給的杏仁,我也不能白占你便宜,紅薯你拿去嘗嘗。」
紅薯比杏仁的價格便宜,這兩個紅薯加起來應該能抵那半斤的杏仁。
石明連忙擺手拒絕,空蕩的衣袖隨著動作擺動:「不行,我不是為了讓你們多給糧食。」
「拿著。」張蘊清二話不說,將紅薯塞到他懷裡:「你不是說以後換東西還找你嗎。就當是我給的定金。」
以後換不換的另說,現在不能讓他吃虧。
沉甸甸的紅薯捧在懷裡,石明還想拒絕的話,一下就卡在了喉嚨口,怎麼也說不出來。
雖然阿姐說過不要占別人便宜,但是阿姐已經好久沒有吃飽飯了。
每次做一點飯,阿姐都說自己不餓,硬讓她吃還會生氣。
其實石明哪裡不知道,阿姐不是不餓,是想把糧食省下來給自己。
都怪他,年紀小掙不了滿工分,分下來的糧食根本不夠吃,阿姐隻好把自己的口糧勻給他。
最終,抵不過內心讓阿姐吃頓飽飯的願望,他還是收下了紅薯,眼眶紅的不像話。
看著他的背影,張蘊清沉默不語,有種無能為力的挫敗。
她想要告訴他再等等,熬過這段時間,幾年後日子會好起來的。
但是,以後會好起來,不代表目前的困境不存在。
「怎麼樣,這小子拿的東西還行吧。」
於哥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他們身後,語氣有些感慨。
「於哥認識他?」張蘊清問。
「差不多吧,我認識他,他不認識我。」
於哥靠著牆,劃亮火柴點了一支煙,像是陷入了回憶。
「這小子今年剛14,他爸以前老來這兒換東西,說要給閨女攢嫁妝。去年年底好長時間沒來,才聽他們村上的人說,下河撈魚的時候掉冰窟窿沒上來。」
說到這兒,於哥搖搖頭:「他媽也是個命苦的,男人剛死,就被孃家大哥領回去又嫁了一家。」
「沒媽護著,石家剩下的那兩個兄弟,占了石老二的房子不說,還把倆孩子趕到了柴房。」
誰讓石明年紀小,不能頂門立戶,可不就一個勁兒的挨欺負。
「村裡不管嗎?」張蘊清皺眉。
聽她天真的發言,於哥嗤了一聲:「都是一家子,怎麼管?」
千不該萬不該,誰讓他們沒了爹又沒了媽呢,可不就落在叔伯手上。
「你們聽聽就算了。」於哥說:「各人有各人的命。」
回去路上,張蘊清想著石明的事兒,一直興致缺缺。
周北川抿唇,突然道:「以後換東西可以先找他。」
張蘊清訝異的抬頭。
周北川不自然的輕咳一聲:「你別多想,我就是想著,找誰換不是換。」
張蘊清:……
本來沒多想,他這麼一解釋,倒像是掩飾,讓人不得不多想。
不過,這麼一打岔,張蘊清的心情好了很多。
她不是聖母,就算心疼石明的遭遇,也幫不了他太多。
隻能像周北川說的,以後換東西先找他,找誰不是找呢。
「謝謝。」張蘊清說:「你還挺善解人意。」
知道她心情不好,還會寬慰人。
周北川抿唇:「我以前不近人情嗎?」
莫名感覺帶點兒委屈。
不過,張蘊清看在他剛剛寬慰自己,又背著幾十斤土豆紅薯的份兒。
決定大發慈悲的哄哄他。
「誰說的?」張蘊清假裝生氣:「你明明一直都善解人意。是別人瞎了眼,不知道你的內在美。」
「周同誌,你辛苦了。」
張蘊清兩隻手替他捶胳膊:「咱們這個家可不能沒有你。」
沒了你,誰來挑水,劈柴,扛東西。
周北川又咳了一聲,壓下快要翹起的嘴角:「說話就說話,別在大街上拉拉扯扯。」
「好嘞。」
看他被哄回來,張蘊清立刻和他拉開距離。
說得對,大街上不能拉拉扯扯。
假兩口子也不行。
就是沒想到,周北川居然這麼好哄。
這麼愛聽好聽話。
張蘊清似乎找到了拿捏他的技巧。
————
晚上,張蘊清和周北川正在堂屋打配合,一個負責切菜,一個負責炒菜。
吳其申和丁正平就拎著散酒進了門。
「嫂子,這是丁正平,你叫他小丁就行。」
吳其申這人自來熟,自認昨天和張蘊清見過麵,就已經是自己人。
自覺承擔下介紹新人的責任。
張蘊清手裡還翻炒著豆腐,連忙應了一聲:「誒,你們先坐,菜馬上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