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班,張蘊清沒和農玉美說周北川去了運輸隊的事。
現在沒有具體訊息,和她說了也隻是白白讓她擔心。
而且農玉美心裡未必沒有猜測,張蘊清也不想在這個時候,再給她不好的訊息。
隻能在上班的時候多注意著點她的情緒。
好在經過昨天的提醒,她雖然還是有些心不在焉,但工作方麵沒再出岔子,隻是比平常效率低一點。
組裡的其他人也知道她愛人如今下落不明,對她工作上的小瑕疵,大家也沒說什麼。
到了下午,張蘊清又曬好一批底板,抱回來準備泡顯影液。
剛把一塊底板泡進顯影液裡,暗房的門就被張新民推開。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
他沉著臉,身旁還跟著一個身上沾著泥點,臉色蒼白難看的中年人。
張新民目光鎖定農玉美,抬手指了指:「玉美,出來一下,有人找。」
張蘊清目光落在他領進來的那個中年人身上。
中年人的袖口衣角有著黑色機油,麵對他們的目光躲躲閃閃的,不敢與大家對視。
張蘊清皺眉,手腕不自覺顫了一下。
剩下的一塊底板差點沒拿穩砸進顯影液裡。
反應過來後,她穩了穩心神,將底板平穩地泡進去。
擦了擦手,這才和葛延青對視一眼。
他們兩個都從彼此眼裡看到了擔憂。
農玉美作為當事人,比他們兩個要平靜許多。
在見到那中年人的第一眼,這幾日的忐忑和擔心似乎塵埃落定。
她坦然地站起身,朝著門口走過去。
中年人低著頭,乾巴巴地打了聲招呼:「農玉美同誌,我是運輸隊老楊,隊長讓我來找你。」
「我愛人有訊息了嗎?」她直接問出最重要的問題。
老楊的手心冒出細密的冷汗,心裡埋怨石元亮,為什麼要把這種難辦的工作交給自己!
對著工友家屬,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尤其是農玉美這麼平靜,他真害怕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徵兆。
他已經見多了,最後一點希望破滅後痛哭流涕,要死要活的家屬。
他不知道該怎麼安慰纔是對的。
農玉美又問了一遍:「同誌,你有話直說,我愛人有訊息了嗎?無論怎樣的結果我都能承受,不會給車隊添麻煩的。」
老楊的手在褲子的縫隙上蹭了蹭,這才幹巴巴地開口:「跑同一條線的同誌昨天在鷹嘴崖的溝裡,發現了王勇同誌開的解放車……情況不太好。」
聞言,農玉美身子顫了顫。
張蘊清離她近,兩步上前扶住她,擔憂地喊了聲:「玉美姐。」
農玉美半靠在她身上,有了支撐,握著她的手緊了緊:「我沒事兒。」
隨後,她看向老楊:「同誌,他人怎麼樣?」
是活的還是死的?
她沒有明說,但在場人都知道她的言下之意。
老楊深呼吸一口,後退一步,沒和農玉美對視,直接道:「人已經抬回來了……王勇同誌是因公犧牲,喪葬費按流程辦理,你們家屬儘快到運輸隊簽字。」
饒是張蘊清早就有猜測,但當最壞的結果出現時,她還是有一瞬間的耳鳴。
不僅她,整個影象製版小組的人都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還是農玉美最先反應過來。她扯扯嘴角:「好,我知道了。等我收拾一下就和你走。」
說著,她的眼眶瞬間變紅,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
葛延青從兜裡掏出自己的手帕遞給她:「玉美……」
農玉美接過手帕,吸了吸鼻子:「不好意思,我……」
她哽咽著,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張新民打斷她:「你先別哭,先去處理事故。廠裡給你放幾天假,你調整一下。」
農玉美擦了一把臉,隻說了聲謝謝。
收拾好自己的東西,就跟著老楊離開了車間。
等她走了,申敏和劉素琴才小心翼翼地問:「玉美姐那兒,咱們能幫什麼忙?用不用去趟她家?」
葛延青擰眉:「這事沒那麼簡單,你們現在去就是添亂。先別摻和,等辦事那天咱們再去。」
張蘊清也跟著點頭:「車隊的處理結果還沒下來,而且喪葬費還涉及到玉美姐她公公婆婆的份額,還有王勇運輸隊的工作,一半天恐怕掰扯不清。」
申敏憤憤地開口:「玉梅姐三個孩子,喪葬費當然是給她養孩子!她那個公公婆婆本身就對他們一家子不好,隻疼小兒子,憑什麼給他們分?」
那可是農玉美愛人用命換的錢,轉道手,肯定就補貼到她公公婆婆的小兒子身上了!
憑什麼?哪有這個道理!
劉素琴是村裡出來的,對父母子女之間的糊塗帳和歪理有更深的理解。
她皺著眉道:「誰讓這世道就是這樣,不管爹媽怎麼樣,當孩子的都得順著聽著才叫孝順。」
「玉美姐愛人沒了,喪葬費不被他們全部拿走就不錯了。」
也幸好是在城裡,都有正規手續,如果是在村上,兒媳婦被捏在公公婆婆手裡過日子,沒分家的話,一毛錢都別想拿到手。
管你有幾個孩子,都是從公中吃飯的,喪葬費就得交到公帳上。
尤其是男人沒了,女人還有可能再嫁的情況下。
話說到這個份上,申敏還是不甘心,她哼了一聲:「玉美姐是咱們印刷廠的人,肯定不能看她被欺負!」
葛延青點頭:「這是當然。玉美是咱們的人,我回頭看看有什麼能幫的。」
就算車隊那邊他們插不上手,但也能充個人數,給她壯聲勢撐腰。
張蘊清想了想,沒有透露她和周北川認識運輸隊隊長。
周北川去找過石隊長,他也知道農玉美和他們的關係。
所以在處理後續的事情上,不說偏向誰,最起碼能夠做到公平公正,按照規章製度辦事。
既然是按照規章製度,農玉美作為王勇的合法妻子和三個孩子的母親,喪葬費上絕對能夠拿到大頭。
如果這個時候自己透露出和運輸隊隊長認識的話,說不定她會被婆家懷疑走了後門。運輸隊處理結果不公正。
平白給她惹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