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這麼一場鬧劇,知道了他們小兩口的不好惹,接下來一整的時間,上鋪那男人可謂是安靜如雞。 藏書全,.超靠譜
隻有在上廁所和吃飯的時候,才會從上麵下來。
到了第二天,火車進入寶成線的崇山峻林中,窗外一片銀裝素裹,火車『哐當哐當』的執行聲,似乎也成了長途標誌性的背景音。
車廂裡人太多,時不時需要將窗戶開個縫透透氣,這一透氣,前方車頭燒煤的煤灰順著縫隙進入車廂。
光是一會兒,就能把人吹滿臉都是黑灰。
「乾淨了沒?」
張蘊清用著打濕的毛巾將臉擦了一通,又翻過來,用另一麵擦手,沒有鏡子,她也不知道臉上擦乾淨沒,隻能問周北川。
周北川仔細看了看:「脖子和耳朵後麵還有點兒。」
「這兒?」張蘊清用毛巾擦上去。
周北川看她半天擦不到那一小片灰,拿過她手裡的毛巾。
「偏了。」
毛巾是他用熱水兌過再打濕的,擦了一通,已經有點兒涼。濕濕的落在耳後,讓張蘊清不自覺的抖了抖肩膀。
對麵的下鋪,是個年紀稍大的中年婦女,比張蘊清他們晚上車一站,梳著刻板的五好頭,一張臉上沒有一絲笑模樣,張嘴閉嘴都是主席說,吃飯前和睡覺前,都要背誦幾段語錄。
對麵中鋪的男人和她可謂是一見如故,一人一本紅寶書,就沒個消停的時候。
在他們的交談中,張蘊清也知道了他們的名字,女的叫黨麗華,男的叫壽文斌。
這時候,見周北川給張蘊清擦灰,黨麗華皺了皺眉,一張薄唇緊抿。
「你們兩個小同誌!主席他老人家教導我們,要艱苦奮鬥!你們能不能注意影響!這裡是無產階級火車,不是你們搞小資情調,腐蝕革命意誌的地方!」
說罷,還上下打量一番,見著他們整潔的棉衣,臉色更不好看,心裡認定這兩個年輕人就是搞小資產階級。
張蘊清心裡嘆了口氣,這一天天的,坐個火車也不消停。
嘆氣歸嘆氣,卻也不能接下這盆小資情調的髒水。
按住周北川的手,衝著黨麗華笑了笑。
黨麗華隻當她是試圖用糖衣炮彈腐蝕自己,冷哼一聲,準備繼續開口。
卻聽對麵看似溫溫柔柔的女人道:「這位大姐。主席說的是沒錯!但這煤灰落在我們革命同誌臉上,是想讓我們灰頭土臉,看不清前進方向!身為無產階級革命戰士,當然要將想盡辦法把灰擦乾淨!」
上綱上線,不光是黨麗華會用,張蘊清也會。
說完,又衝著她笑了笑。
「強詞奪理!」
黨麗華臉色不好看,她自認自己是最忠誠的革命戰士,她怎麼不知道,一點兒煤灰有那麼嚴重!
周北川將毛巾收起來。同樣氣死人不償命。
「這位同誌,個人形象影響精神麵貌。即使是給互不相識的同誌擦灰,也是在落實主席的互相關心,互相幫助指示,屬於無產階級的革命友情。同誌,你是不是把階級鬥爭的弦繃得太緊?」
被他們連續堵回來,黨麗華嘴唇翕動:「你們……」
不等她接下去,火車『咣當』一聲巨響!緩緩停在原地。
張蘊清一愣,怎麼回事兒?
到站前都要廣播,剛才也沒有聽見有廣播啊?
而且她透過車窗看了一眼,窗外還是銀裝素裹的崇山峻嶺,沒有看到半點兒站台的痕跡。
她臉色微變站起身。
「出事兒了?」
周北川的臉色同樣沉下來:「別急,我出去看看。」
放下毛巾,他越過地上的旅客往車頭方向走去。
這時候,發現異常的其他人也騷動起來。
「怎麼回事兒?怎麼突然停了?」
「不會是火車壞了吧?」
「呸呸呸,少烏鴉嘴!火車怎麼可能會壞!」
「這破車一路上『咣當咣當』的沒完,這下好了!直接撂挑子了!我就說靠不住!」
突發狀況下,黨麗華也顧不上那兩句口角爭執,眼見其他人亂起來,無產階級隊伍思想開始鬆懈。
她立刻抱起紅寶書,站出去維持秩序:「都靜一靜!靜一靜!主席教導我們加強紀律性,革命無不勝!現在火車遇到困難,正是考驗我們革命意誌的時候!要相信黨會安排好一切,組織會解決困難!」
可惜,有人不吃這一套:「車都停了,還講什麼紀律!」
「就是這時候大家纔要講究紀律!團結起來!要是讓壞分子鑽了空子,大家還想不想回家過年了?」
張蘊清幫腔。
不管怎麼樣,荒山野嶺的,要是亂起來很麻煩,確實得安撫好大家情緒。
黨麗華那一通大道理,讀過書的或許會聽,但一車廂人,基本都是文化水平不高的普通人。
他們就一個念頭——要回家。
張蘊清自認也是思想覺悟不高的普通人,能理解他們的想法,直接戳中了大家不能回家過年的擔心。
黨麗華沒料到,自己剛訓斥了張蘊清,她竟然會不計前嫌的幫腔,愣了一下。
而大家也被那句「回家過年」戳中,暫時安靜下來。
有人順著話頭附和:「對!咱們大家要冷靜!絕對不能讓階級敵人看笑話!」
壽文斌也從中鋪探出頭,揮舞著紅寶書:「對!誰亂!就是誰不想讓大家回家過節!」
主基調一定,大家心裡有了底,情緒也被安撫下來。
隻是,隨著停車的時間漸漸變長,沒了發動機製熱供暖,車廂內的溫度也冷下來。
本就不是嚴絲合縫的車廂縫隙處,冷風呼呼的灌進來,把人凍的打了個哆嗦。
張蘊清本就皺著的眉,擰的更緊。
這種天氣,要是這麼凍下去,年輕人還好,她就怕老人孩子身體吃不消。
又過了一會,周北川回來,神色不算輕鬆,他也沒有避開大家,直接將打探到的訊息說出來:「乘務員說主蒸汽管路泄漏了,暫時修不了。」
話音落,猶如一滴水濺進滾燙的油鍋。
有人追問:「修不了?修不了我們怎麼辦?凍都要凍死了!暫時是多長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