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北川看她小心翼翼走路的模樣,眉頭皺的更緊。
但又找不出合理的理由反駁,隻好叮囑:「要是鞋踩濕了,去單位先放暖氣片上烤烤,再墊點報紙,隔個隔寒氣。」
棉鞋濕了,暖氣片上得烤一天才能幹,張蘊清又要上班,肯定不可能一天不穿鞋。
周北川說的是老法子,先把鞋裡的濕氣烤出來,再墊報紙當鞋墊,隔絕一下寒氣。
效果雖然聊勝於無,但這年代確實也沒有其他辦法。 ->.
張蘊清點點頭,笑著答應:「放心,就算暖氣片溫度不夠。張師傅辦公室還有火爐子,實在不行我去那兒烤烤。」
而且她走路小心,也不一定會打濕鞋。
倆人在路口分開。
等張蘊清到印刷廠的時候,已經有不少勞動積極分子提前到廠裡,領了鐵鍬和掃帚清理積雪。
見著她來,葛延青豎起手裡的鐵鍬直起腰,招呼了一聲:「小張感冒好點沒?怎麼不休息半天?」
張蘊清道:「好了!用不著休息,今兒大傢夥兒打掃衛生,我休息算怎麼回事兒?」
還是那句話,她可不想被扣上逃避勞動的帽子。
這年代的人除非是真病的起不來,別說是感冒了,就算是發燒,上吐下瀉…也得撐著參加集體勞動。
廠裡給她免了半年學徒期,正是繼續好好表現的時候。
要是因為一個小小的感冒就請假,還不知道要怎麼被編排。
給她爭取表彰的張師傅,也得被人揹後嘀咕識人不清。
張蘊清可不想看到這個場麵。
她聲音洪亮,葛延青也放下心:「咱們組的衛生工具我都領上了。廠裡說女同誌負責打掃廠內的積雪,男同誌出去掃廠子外麵的積雪。」
張蘊清連忙應了一聲,進畫稿室把布包放下。
幸好她的鞋沒濕了,不然都顧不上烤就得出去勞動。
沒摘線手套,出去後,葛延青遞給她一把半人高的大掃帚,她自己則拎著個鐵鍬。
「走!咱們先把車間和食堂路上的雪掃一掃。聽說中午食堂做了有酥肉湯,別到時候咱們車間的跑不過別人。」
下大雪後的第一天,全廠的職工都得參加勞動,這是預設的規矩,夥食上自然不能苛待了職工。
張蘊清接過掃帚,和葛延青、申敏幾人配合著清出一條雪路。
掃雪是個辛苦活,不僅手腳受凍,一直彎著腰,腰也受不了,張蘊清掃一會兒,就得站直了活動活動。
人多力量大,一上午的時間,地上厚厚的積雪就堆成了一個又一個的雪包。
張蘊清後背上冒出一層薄汗,但手腳卻已經凍得幾乎沒了知覺。
等回了車間摘下手套,10個手指尖已經是通紅一片,驟然接觸到熱氣還有些發癢。
還是葛延青有經驗,特意帶了盒蛤蜊油給她們抹上:「抹勻了,趕緊烤烤暖氣,別生了凍瘡。」
幾個人一人挖了點,一邊搓著手一邊圍在個暖氣片前。像烤羊肉串一樣,把自己的手來回翻動。
申敏接了缸熱水抱著,嘆了口氣:「這才一九就這麼冷了,真難熬。」
農玉美也感嘆:「這兩年冬天冷的早,我們家人多,冬儲煤都得精打細算的用。」
「幸好我提前找人續了棉衣。」張蘊清有點兒慶幸。
數九寒天,是從冬至作為第一天開始數,九天為一輪,數上九輪。
她自然也會背那首口口相傳的數九歌。
隻是,她記得上輩子二十一世紀,就算數到最冷的三九四九,都沒有現在這麼冷。
之前對老人說的天氣越來越暖和,她還沒什麼實感,但經過這幾天,終於明白什麼叫真正的寒冬臘月!
中午,食堂果然有酥肉湯,裹上麪糊炸的酥肉,泡在滾燙的湯水裡,佐以白菜和粉條,再撒上胡椒,光聞著就覺得熱乎。
張蘊清幾人找了個靠近暖氣片的桌子,一碗熱湯下肚,從內而外將熱量輸送到肢體最末端的指尖,整個身子才完全暖和起來。
她咂咂嘴:「這天氣,還是得喝口熱乎的湯水。」
要是光吃飯,吃到最後飯都不夠暖和了。
再碰上吃飯細嚼慢嚥的,最後那幾口得凍在肚子裡。
「那批宣傳特刊快畫完了吧?」葛延青問。
張蘊清點頭:「快了,最後一點,要不是掃雪,上午就能完。」
如今上麵風向轉變,之前空喊的那些口號不再宣傳,整體轉向務實。
強調農業學大寨,工業學大慶,加強企業管理。
張蘊清知道,73年是試圖恢復、糾正先前混亂生產秩序的一年。
讓她畫的宣傳特刊,也透露了這一點。
葛延青輕笑:「那就行,你趕緊畫,畫完送到暗房,那兒可比畫稿室暖和。」
畫稿室裡雖然有暖氣片,但坐久了,腿腳還是因為血液流通慢而變得冰涼。
隻能時不時的站起來跺腳取暖。
而且畫稿室裡全是紙質檔案,就算想點個小爐子,也隻能考慮到安全問題而作罷。
最多隻能灌個熱水袋抱著。
暗房就不一樣,裡麵放了許多特殊的化學藥劑,包括但不限於顯影液、定影液等。
這些化學藥劑不能受凍結冰,所以暗房裡暖氣片的安裝數量格外多,室內外溫差能達到20度。
是整個製版車間最暖和的地方。
這次張蘊清長了記性,出暗房的時候沒敢立刻出去,而是站在門口等身上的溫度降下去,才收拾東西下班。
太陽已經落山,天又陰沉下來。
雖然道路上的積雪,已經被各單位派出去的職工打掃的差不多,但化凍的那些雪泥湯子還是在路上鋪了一層。
氣溫一降,結成半指厚的冰殼。
張蘊清幾人,隨著下班的大部隊往外走,縮著脖子一個比一個走的小心翼翼。
確保每一步都踩踏實了,纔敢邁下一步。
早上出門的時候,周北川沒騎車,倆人都是走著的,張蘊清也沒指望他能來接,出了大門便悶著頭往回走。
結果走了沒兩步,就被人擋住了路,頭頂傳來熟悉的聲音。
「張蘊清同誌,怎麼不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