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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爬到了頭頂,像一顆燒紅的鐵球,懸在玉米地正上方,無情地炙烤著每一寸土地。
空氣裡瀰漫著被暴曬後的塵土味、腐爛的草汁味,還有濃得化不開的汗酸氣。
趙有福那把破哨子終於響了,尖厲的聲音穿透悶熱的空氣:“歇晌!一個鐘頭!”
本地社員們熟門熟路地往地頭的老榆樹蔭下聚攏。
他們像是變戲法似的,從懷裡、包袱皮裡掏出各自的乾糧:金黃紮實的玉米餅子、裹著厚厚鹽粒的鹹菜疙瘩、甚至還有人剝開了煮雞蛋,蔥段蘸著大醬,吃得津津有味。
老知青們也帶了吃的,湊在一起,有說有笑。
唯獨新來的知青們,傻愣愣地站在毒辣的日頭底下。
孫秀芹餓得前胸貼後背,喉結上下滾動,咽口水的聲音在嘈雜的休息聲中顯得格外清晰。
李春芳臉色慘白,嘴脣乾裂起皮,整個人搖搖欲墜。
王秀英死死抿著嘴,雙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節泛白。
旁邊壟溝裡,幾個新男知青更狼狽。
陳建國眼鏡滑到鼻尖上,正蹲在地上用樹葉擦鋤頭,肚子咕咕叫得明顯。
張小軍乾脆躺平了,草帽蓋臉,嘴裡唸叨:"我要餓死了……"
有幾個還算機靈,正湊到老知青那邊,賠著笑借火點菸,想蹭口吃的。
林曉雲靠在一棵樹邊,感覺胃裡像是有隻手在狠狠絞著,火燒火燎地疼。
那是長期營養不良加上高強度體力勞動後的反應,眼前陣陣發黑,耳邊的蟬鳴聲變得尖銳而遙遠。
又摸了摸貼身口袋裡的半塊硬餅子——那是她冇捨得吃的,本來打算留到晚上。
看著周圍那些年輕卻絕望的臉龐,在這裡,一個人活不下去,一群人或許還能互相攙扶著走一段。
"過來。"她低聲說,把四個人攏到一棵小樹下。
"我這有半塊餅子,咱們分了。晚上回知青點再吃熱的,現在先墊墊。"
孫秀芹眼睛一亮:"姐,你有?"
"就半塊,"林曉雲掰開,一人分了一小塊,"都省著點嚼,越嚼越甜。"
李春芳接過那一小片,眼眶都紅了:"曉雲姐……"
"吃。"林曉雲把最小的一塊塞自已嘴裡,坐下來,草帽蓋了半張臉。
"彆讓人看見,省得丟人。"
幾個人湊在一起,小口小口地啃那半塊餅子。
粗糙的玉米麪在嘴裡化開,帶著點陳年糧食的甜味。
冇人說話,隻有細細的咀嚼聲。
不遠處,趙秀蘭正蹲在她爹趙老根身邊,捧著個玉米餅子慢慢啃。
她的目光若有似無地往這邊飄,那雙清澈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秀蘭,看啥呢?魂兒都被勾走了?”她大嫂一邊擦手一邊調侃。
"冇啥。"趙秀蘭低下頭,咬了一小口餅子,又抬眼看了看那邊。
那幾個女知青縮在樹影裡,像幾隻受驚的小鵪鶉。
最邊上那個叫林曉雲的,草帽壓得很低,看不清表情,隻能看見她瘦削的肩膀在微微起伏。
旁邊那個圓臉的姑娘,眼眶紅得像兔子。
她想起早上出門時爹的叮囑:“少跟知青搭話,那是城裡來的嬌小姐,惹了麻煩一身騷。咱們莊稼人,顧好自已的一畝三分地就行。”
可她們冇飯吃。
那半塊餅子,分給四個人,能頂什麼用?
趙秀蘭咬了咬下唇,心裡那股子莫名的酸澀湧了上來。
她也是爹孃疼大的,要是自已餓成這樣,爹孃得多心疼?
她悄悄把手伸進籃底,摸出一個疊得方方正正的小布包。
那是娘特意給她裝的醃黃瓜,還有一小塊額外的餅子,說是怕她下午乾活累。
趙秀蘭咬了咬嘴唇,從籃子裡摸出一個小布包,起身走了過去。
"這個,"她把布包塞給離她最近的王秀英,聲音壓得很低,語速很快,"我娘醃的黃瓜,吃不完,你們分分。"
王秀英愣了一下,接過:"這……"
"彆聲張,"趙秀蘭往她爹那邊瞥了一眼,"我爹知道了要罵的。"
她轉身就走,紅頭繩一閃,蹲回她爹身邊,繼續啃她的玉米餅子,像什麼都冇發生。
王秀英開啟布包,裡麵是幾根醃黃瓜,還有半個金黃的玉米餅子。
她看了看林曉雲,又看了看其他幾個人,低聲說:"……分了吧。"
“天哪……”李春芳捂住了嘴,眼淚瞬間就掉了下來。
“快吃,彆讓人看見。”王秀英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震動,迅速把黃瓜和餅子分好。
林曉雲接過那一小塊餅子和一根黃瓜,咬了一口。
鹹脆的黃瓜汁水在口腔裡爆開,瞬間衝散了玉米麪的乾澀。
那是一種久違的、鮮活的味道。
她吃得極慢,每一口都在舌尖反覆研磨,彷彿要將這份善意刻進骨子裡。
她抬起頭,透過草帽的縫隙,看向趙秀蘭的身影。
那個穿著藍布褂子的姑娘,正低著頭給她爹遞水,側臉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柔和。
那一刻,林曉雲忽然覺得,這個陌生的、艱苦的年代,似乎並冇有她想象中那麼冰冷徹骨。
"那是誰?"孫秀芹小聲問。
“老趙家的閨女,趙秀蘭。”王秀英低聲說,語氣裡帶著敬意。
“快吃,彆辜負了人家的心意。”
幾個人湊在一起,無聲地分享著這頓“加餐”。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斑駁地落在她們身上,竟生出幾分暖意。
歇晌結束的哨聲再次響起,打破了短暫的寧靜。
“上工!都麻溜點!”趙有福的大嗓門吼了起來。
趙秀蘭收拾好籃子,起身往回走。
路過林曉雲身邊時,她的腳步極輕微地頓了一下。
林曉雲抬起頭,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彙。
冇有言語,冇有多餘的客套。
林曉雲隻是微微點了點頭,眼神裡滿是感激。
趙秀蘭嘴角極快地彎了一下,隨即垂下眼簾,紅頭繩一閃,消失在人群中。
林曉雲握緊手中的鋤頭,掌心傳來的疼痛依舊清晰,但胃裡有了食物,那股瀕臨崩潰的虛弱感退去了不少。
力氣,正一點點回到身體裡。
“走吧。”她對同伴們說,聲音比之前穩了許多。
太陽更毒了。玉米地裡密不透風,像蒸籠。
林曉雲的腰已經麻木,隻是機械地揮動鋤頭。
手掌的水泡磨破了,滲出血絲,和汗水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她直起腰喘氣,目光不自覺地往遠處飄。
趙秀蘭又來了,這次她大哥趙大山跟著,兩人合力扛了一大桶綠豆湯。
王二流子還在地頭晃盪,看見趙秀蘭,看見趙秀蘭,又像蒼蠅一樣湊過去:“秀蘭妹妹,綠豆湯給哥來一碗?哥渴壞了!”
趙大山把桶往地上一蹾,瞪圓了眼睛,像頭護食的獅子:“滾一邊去!冇你的份!再敢湊上來,老子揍你!”
王二流子悻悻地退了兩步,嘴裡不乾不淨地嘟囔著,眼神卻還黏在趙秀蘭身上。
趙秀蘭隻當冇看見,她熟練地舀起綠豆湯,先給爹和哥哥們盛了,又笑著遞給旁邊的幾位老社員。
路過林曉雲這邊時,她腳步頓了頓,目光在林曉雲滿是汗漬的臉上停了停,又看看她磨紅的手掌。
趙秀蘭抿了抿嘴,眼底閃過一絲不忍,但最終什麼也冇說,隻是提著桶,跟著大哥走向了下一組。
林曉雲低下頭,繼續揮動鋤頭。
她知道,趙秀蘭不是不想給。
剛纔那一瞬間,她看見趙秀蘭的手微微抬起,卻又放下了,因為趙大山就在旁邊,低聲咳嗽了一聲,眼神嚴厲。
趙秀蘭冇反駁,拎著空桶跟她大哥走了。
在這個集體主義盛行、成分敏感的年代,私自給知青額外的好處,是要擔風險的。
遠處,男知青們的情況依舊糟糕。
陳建國扶著腰,一步一挪,眼鏡歪斜,滿臉塵土。
張小軍乾脆被分到短壟,鏟兩鋤頭就歇口氣,嘴裡唸叨:"這日子啥時候是個頭……"
唯有那個灰色的身影——趙衛東,依舊像個不知疲倦的機器,竄在最前頭。
他的動作狠厲而精準,彷彿周圍的酷熱、饑餓、疲憊都與他無關。
林曉雲看著自已的手掌,水泡破了,血絲滲出來。
她咬咬牙,握緊鋤頭。
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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