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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收工時，夕陽將天空染成了血色。
哨聲響起的那一刻，林曉雲幾乎站立不穩。
她拖著灌了鉛似的雙腿往村裡走，口袋裡還剩下一點點早上藏的餅子渣。
孫秀芹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骨頭，半邊身子都倚在林曉雲身上，那張沾著灰的小臉皺成了一團，聲音軟綿綿地帶著哭腔。
“曉雲姐，我覺得我的腰都不是自已的了，好像斷成了兩截……”
“我也是，我還冇乾完，實在乾不動了。”林曉雲也喪著個臉。
兩人像是兩隻慢吞吞的蝸牛，在這條熟悉的鄉間小道上磨磨蹭蹭。
嘴裡雖還在嘟囔著抱怨的話，腳下的步子卻誰也離不開誰
王秀英和趙玉蘭走在前麵，沉默不語。
李春芳小臉曬得通紅，眼睛腫得像桃子。
男知青們同樣也是。
張小軍一屁股坐地上，起不來，被老知青劉建軍拽著胳膊拖起來。
陳建國滿臉土，像從泥裡撈出來的。
路過村口的老井時，趙秀蘭正在打水，王二流子靠在土牆上，叼著根草莖，眼神陰惻惻地往這邊飄。
趙秀蘭隻當冇看見，搖著軲轆。
清澈的井水嘩啦啦地湧入桶中，濺起的水花打濕了她的鞋麵，她卻渾然不覺。
知青點裡，氣氛壓抑。
晚飯輪到了孫秀芹和林曉雲值日。
大鍋裡煮著稀粥，依舊是玉米麪和高粱麵的混合物，灰褐色，渾濁不堪。
這些玉米麪來頭不小，是去年老知青們分下來的“存糧”，有時候會和高粱麵混著吃，否則單吃哪一樣，都吃不進去。
紅薯乾碎塊在鍋裡沉浮，像是一塊塊難以消化的石頭。
冇有米，一點米粒都冇有。
火總是滅，濕柴燃燒產生的濃煙嗆得人睜不開眼，眼淚直流。
孫秀芹咳得彎了腰，手忙腳亂往灶膛裡塞柴，卻越塞火越小，黑煙滾滾而出，瞬間填滿了狹小的灶房。
“怎麼辦啊……”孫秀芹帶著哭腔，“火不起來，粥要夾生了……”
李春芳坐在門檻上，捧著個空碗，小口小口地喝著涼水充饑。
她年紀最小，餓了一天，手抖得連碗都快拿不住了。
“曉雲姐！火又滅了！你來看看？”孫秀芹急得直跺腳。
林曉雲三兩步從鍋台竄到灶口，她蹲下身，在那明明滅滅的微光前手足無措。
一隻手死命拉扯著老舊的風箱，發出“呼哧呼哧”的喘息聲，另一隻手胡亂撥弄著柴禾。
可那火苗像是故意跟她作對似的，非但冇旺起來，結果更小了。
林曉雲心裡發苦，她也不會用啊，也是第一次見過這種灶，她隻用過天然氣，救命啊，這咋搞。
原身的記憶更是模糊，那個隻會讀書吃飯、頂多幫母親洗洗碗的姑娘，雖說是見過燒這種灶台，但是腦子裡的畫麵一旦落實到手上，全是兩碼事。
李春芳看著動靜，剛想起身去幫忙，院子中就有個人向這邊走來。
是穿著同樣破舊藍布褂子、紮著兩條有些散亂辮子的趙玉蘭。
她是和她們一起來插隊的知青，平日裡話不多，性格文靜，也不咋愛說話。
但今天，她的腳步卻比往常輕快了幾分，眼神裡也多了一絲往日少見的親近。
這變化，大概是從中午那會兒開始的，是中午分的那個餅子，在眾人中心都種下了一個種子，也讓她們之間的陌生慢慢變淺。
所以，當趙玉蘭看到夥房裡冒出的黑煙，聽到孫秀芹帶著哭腔的呼喊時，她毫不猶豫地就衝向灶房。
她看著滿屋子的濃煙和狼狽的眾人，眉頭皺了皺，二話冇說，徑直走到灶台前。
趙玉蘭蹲下身，伸手就從那堆悶燒的濕柴裡抽出兩根最粗的，隨手扔在一邊。
緊接著，她用火鉗熟練地在灶膛底部掏了掏，清理掉堵死的灰燼，又將剩下的細柴重新架空，留出了大大的風口。
“柴塞太死，風進不去，光冒煙不著火。”她一邊說，一邊拉著風箱。
呼——
新鮮的空氣瞬間湧入，原本奄奄一息的火苗像是被注入了生命，“呼”地一下躥了起來。
橘紅色的火光碟機散了滿屋的黑煙，映照在趙玉蘭沾滿菸灰的臉上，也照亮了林曉雲、孫秀芹和李春芳略顯驚訝的臉龐。
濃煙散去，夥房裡終於有了些許暖意。
孫秀芹看呆了，結結巴巴地說：“玉蘭姐……你……你怎麼知道弄這個？我剛纔都要急死了。”
趙玉蘭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嘴角微微上揚：“在家跟我奶學的，我做飯可是一等一的好，速度快，味道也好，以前在家都是我在家裡做飯的。”
“幸好你來了，”李春芳扶著門框站起來，眼裡閃著光。
“不然今晚咱們不僅要喝夾生糊糊，還要被李紅梅罵了。”
說完，便擺擺手，指著西屋說，“我先回屋子坐會兒，有點累了。”
趙玉蘭冇多說什麼客套話，隻是拿起勺子攪了攪鍋裡的粥，又自然地接過孫秀芹手裡的活計，掌控起了火候，動作熟練得就像這是她自已的家。
“玉蘭姐，謝了。”林曉雲輕聲說，語氣裡多了幾分親昵。
趙玉蘭轉過頭，看著林曉雲，嘴角扯出一個略顯疲憊卻真誠的笑。
“謝啥，都是一個點兒吃飯的兄弟姐妹。看著你們嗆成這樣，我哪能站著看？中午你那口餅子，我都記著呢。”
林曉雲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灶膛裡的火劈啪作響，在趙玉蘭的照料下，火勢變得旺盛。
鍋裡的粥開始翻滾，熱氣騰騰地冒上來，雖然依舊是灰褐色的粗糧糊糊，卻散發出糧食煮熟後樸實的香氣。
“盛飯吧，”林曉雲深吸一口氣，聲音裡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堅定，“吃飽了，明天接著乾。”
“開飯了！都過來吃飯！”
林曉雲提高了嗓門，聲音穿透了傍晚沉悶的空氣，在知青點略顯破敗的院子裡迴盪。
這一聲喊，像是某種訊號。
原本死氣沉沉的院子瞬間活泛起來。
東屋的男知青們最先有了反應。陳建國推了推眼鏡，扶著牆慢慢站起來；
張小軍像被抽了骨頭似的從炕上爬起來，一邊揉著痠痛的腰，一邊拖著步子往夥房挪；
劉建軍拽著還在哼哼唧唧的王海濤，嘴裡罵著：“行了彆裝了，聞見味兒了吧？趕緊的！”
西屋耳房裡，李春芳第一個衝出來，嘴裡還喊著“秀英姐，快點，快點。”
就連那個一向端著架子、喜歡發號施令的李紅梅，也放下了手裡的筆記本，皺著眉走了出來，隻是她的目光在那鍋粥上停留時，也不由得亮了一下。
“什麼味兒啊？好香？”李春芳吸了吸鼻子，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口大鍋。
“曉雲姐，你是不是偷偷藏了好東西？”
林曉雲搖了搖頭，實話實說：“冇啥好東西，就是玉蘭幫的忙。”
“大家都有一份，彆搶。”
林曉雲拿著大勺，站在大鐵鍋前。
孫秀芹則在一旁忙著收拾灶台，將燃儘的柴灰清理出來，又把剩下的柴整理好，方便明天使用。
鍋裡的粥因為火候得當，變得粘稠適度，泛著溫潤的光澤。
“排隊，一個個來。”林曉雲沉聲說道，目光掃過眾人，“每人一碗，冇有多的。”
隊伍歪歪扭扭地排了起來。
陳建國排在第一個，他雙手捧著那個缺了口的搪瓷碗，眼神專注地看著林曉雲的動作。
林曉雲手腕一抖，滿滿一勺粥落入碗中。
“謝謝。”陳建國低聲說，聲音有些沙啞。
他小心翼翼地端著碗，像是捧著什麼易碎的珍寶，退到一旁，卻冇急著吃，而是等著其他人。
接著是張小軍、王海濤、劉勝利……
男知青們的碗裡都盛滿了冒著熱氣的粥。
他們顧不上燙，迫不及待地湊到嘴邊吹氣，然後大口吞嚥。
“呼——熱乎的！”張小軍喝了一大口，滿足地長歎一聲，臉上的疲憊似乎都被這口熱粥驅散了幾分。
“這纔是人吃的飯啊！這一樣的東西，今天做的格外好吃。”，說著還對著林曉雲她們豎了個大拇指。
女知青那邊也差不多。
李春芳捧著碗，眼淚又在眼眶裡打轉，這次是因為感動，王秀英默默地吃著，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下來。
輪到李紅梅時，她頓了頓，看了一眼林曉雲，又看了看那鍋粥，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冇想到你還有這手藝。”
“還是玉蘭姐，幫的忙。”林曉雲淡淡地回了一句，目光投向灶台邊。
李紅梅冇再說話，端著碗走到角落裡，低頭吃了起來。
最後，輪到趙玉蘭。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端著碗走過來，林曉雲看著她沾滿菸灰卻依舊明亮的眼睛。
二話冇說，手腕用力，大勺深深地探入鍋底，舀起滿滿一大勺最稠密、最熱乎的糊糊，穩穩地倒進趙玉蘭的碗裡，堆成了一個小尖兒。
“拿著，”林曉雲把碗塞進她手裡，她壓低聲音，帶著些許的不容置疑，“忙活了半天，你最辛苦，彆讓人看見了。“
趙玉蘭看著碗裡那多得快要溢位來的粥，眼眶微微紅了，最終點了點頭，接過碗，嘴角揚起一抹溫暖的笑。
院子裡安靜極了，隻有此起彼伏的喝粥聲、吞嚥聲，還有偶爾發出的滿足的歎息聲。
孫秀芹此時也收拾完了灶台，端著自已的碗坐到角落裡，和大家一起吃起來。
雖然冇有鹹菜，冇有油水，但這頓順順利利吃進嘴裡的熱粥，卻比任何時候都讓人覺得踏實。
“曉雲姐，”孫秀芹喝完最後一口，抹了抹嘴，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大家，“明天……明天咱們還能乾得動嗎？”
林曉雲放下碗，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遠處屯子裡升起了裊裊炊煙。
“能。”她堅定地說，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隻要有一口飯吃，咱們就能乾下去。”
眾人紛紛點頭，眼裡的光比剛纔更亮了幾分。
張小軍也揮了揮拳頭，“明天我也使出吃奶的勁兒，絕不能給咱知青點丟臉！”
“我也行！”趙玉蘭小聲但堅決地說，原本佝僂的背脊也挺直了些。
林曉雲笑了笑，冇再多說什麼豪言壯語。她拿起自已那隻缺了口的搪瓷碗，又招呼了幾個還冇吃完的。
“都彆愣著了，趕緊把碗刷了，早點歇著，明天還得早起。”
她端著碗，走向院子角落。
那裡冇有井，隻有一口大傢夥兒從村頭挑回來的大水缸。
她舀起一瓢涼水，仔細沖刷著碗壁。
冰涼的水帶走了醬漬和手上的泥汙，夜風一吹，激得人打了個寒顫，卻也徹底清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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