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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冇亮透,尖銳的哨子聲就劃破了靠山屯清晨的寂靜,也像根針一樣,猛地紮進了知青們的睡夢裡。
林曉雲幾乎是瞬間就睜開了眼,心臟在胸腔裡怦怦直跳。
昨晚睡得並不沉,陌生的土炕、悶熱的氣息和心裡的懸空感讓她時睡時醒。
同屋的孫秀芹和李春芳也發出含糊的抱怨聲,窸窸窣窣地摸索著起身。
孫秀芹一邊係釦子一邊嘟囔:“我的娘,這才幾點……”
趙玉蘭已經摸黑疊好了被子:"雙搶就這樣,趁涼快多乾倆鐘頭。"
最裡麵鋪位的李春芳,年紀最小,正迷迷糊糊:"鞋……我鞋呢?"
王秀英已經穿戴整齊:“在這,快著點。”
“快!快起來!哨子響了!下地了!”外麵傳來李紅梅帶著催促的喊聲,腳步聲在院子裡雜亂響起。
幾個人用昨晚曬在院裡的、還算溫乎的水胡亂抹了把臉,匆匆套上帶來的、最舊最耐磨的長袖衣褲。
東北夏天的莊稼地,葉子邊緣鋒利,露水重,還有蚊蟲,不能穿短袖。
林曉雲把褲腳仔細紮進襪筒,頭髮緊緊編成辮子盤在腦後,戴上家裡帶來的舊草帽。
動作麻利,心裡卻沉甸甸的。
早飯是要自已做的,她們新來的都起晚了,所以今天冇有,肚子餓得發慌。
林曉雲摸了摸貼身口袋裡的半塊硬餅子,冇動。
她跟著人流湧到院子裡。天還是黑黢黢的。
清晨的空氣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還有些許涼意。
林曉雲看著天色,心裡估算著:“這也就四點多,不到五點……”
院子裡已經站了黑壓壓一片人。老知青們神情自若,吳愛華正跟旁邊一個叫劉海波的老知青低聲說著什麼,嘴角帶著點見慣不怪的淡笑。
李紅梅則板著臉,手裡攥著個小本子,目光挨個掃過新來的,像是在清點人數。
更多是屯子裡的人。
十幾個麵板黝黑、精瘦結實的漢子,有的穿著打補丁的舊汗褂,有的乾脆光著膀子,露著被太陽曬成古銅色的脊梁,抄著手,沉默地打量著這些城裡來的、細皮嫩肉的生手,目光裡帶著審視、估量,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疏離。
人群邊上,還有五六箇中年婦女,裹著頭巾,挎著籃子。
其中一個圓臉盤、嗓門挺大的婦女,正跟旁邊人嘀咕:“瞅瞅,今年這批可真嫩生,能頂住晌午頭那日頭?”
旁邊有人低聲應和。
林曉雲後來知道,那是村長趙有福的媳婦,王金鳳,屯裡有名的快嘴。
保管員老陳頭蹲在牆角,吧嗒著旱菸,眯著眼打量眾人。
記分員是個戴眼鏡的年輕後生,叫徐會計,也來了,拿著本子和筆,站在趙隊長側後方。
趙有福隻穿了件洗得發白的舊汗衫,露著精壯的膀子,嘴裡叼著個冇點的旱菸袋。
他目光像刀子一樣掃過人群,在幾個看著就單薄的知青身上頓了頓,然後咳了一聲,清清嗓子說:“都到齊了?麻溜點!說正事!眼下正是要緊的時候,東坡那片苞米地,草長得比苗還瘋,再不拾掇,秋後喝風都冇處找去!”
他頓了頓,旱菸袋指向前排幾個新知青:“新來的,都給我支棱起耳朵聽著!
今兒個的活計,就是東坡那片苞米地。”
“一人一根壟,用鋤頭把雜草連根鏟淨,但不能傷了苗根!”
他指了指旁邊一個老農手裡的鋤頭,“看見冇?就用這個!這不是繡花,得下力氣!腰要塌下去,步子要穩,手底下要準要狠!”
“老社員和老知青一帶一,互相看著點。上午鏟到地頭,乾的好的記五個工分。鏟不完,或者鏟壞了苗——扣工分,還得返工!”
“聽明白冇有?”
“明白了……”新知青們的迴應帶著緊張和不確定。
“大點聲!冇聽見!”
“明白了!”聲音大了些,但底氣不足。
“行,拿傢夥,出發!”趙有福一揮手。
人群湧向靠在牆邊的一排鋤頭。
鋤頭是東北農村最常見的大板鋤,木柄長,鐵鋤板寬厚,入手沉甸甸的,帶著鐵鏽和泥土的味道。
本地人和老知青們熟練地抄起趁手的,扛在肩上就走。
新知青們則有些笨拙,林曉雲也拿起一把,比想象中重,鋤柄粗糙,磨手。
出村往東坡走。天色漸亮,路兩旁的玉米已經長到半人高,鬱鬱蔥蔥。
露水很重,不一會兒褲腿就濕透了,冰涼地貼在麵板上。
到了地頭,一眼望去是無邊的綠色。玉米稈密密麻麻,壟溝裡雜草叢生,有些地方的草甚至比玉米苗還高。
“兩人一組,老帶新。”
一個三十來歲、麵色黝黑的漢子走到林曉雲麵前——他叫田大有,是隊裡出名的乾活好手。
他走到壟前,啐了口唾沫在手心搓了搓,握緊鋤頭,弓腰、沉肩、擺開步子。
鋤頭落下,“嚓”的一聲,乾淨利落。玉米苗根部的雜草應聲而斷,泥土翻起。
他動作不停,一步一鋤,身體隨著動作起伏,像一台精準的機器。
不一會兒就竄出去幾米,身後留下一行整齊的痕跡。
“看明白冇?”他回頭,“就這麼乾。腰塌下去,勁用在手腕和腰上,眼睛盯準苗眼,彆傷著苗。你跟在我後麵,彆落太遠。”
林曉雲深吸一口氣,走到旁邊一根壟前,學著他的樣子弓下腰,揮動了鋤頭。
第一下——鋤尖深深紮進土裡,拔出來費了老勁,隻帶起一小塊土,草根本冇動。
第二下——角度對了,力氣卻偏了,鋤刃擦著玉米苗的根鬚掠過,險險冇傷到苗。她驚出一身冷汗。
咬著牙繼續。
鋤頭越來越重,腰很快就酸了。
她不得不直起來喘口氣,可看到田大有已經遠遠在前,又趕緊彎下腰。
汗水從額頭滲出,流進眼睛,澀得生疼。她用手背胡亂抹一下,草帽幾乎不起作用。
太陽雖然還冇完全出來,但地裡的悶熱和潮氣已經像蒸籠一樣包裹著她。
長袖衣服貼在身上,又濕又黏。
手掌昨天磨出的地方,被粗糙的鋤柄反覆摩擦,火辣辣地疼。
林曉雲強迫自已集中精神,盯著苗眼,一下,又一下。
動作笨拙,效率極低。田大有鏟完三米,她可能才鏟完一米。
還時不時要停下來,用手去拔那些鋤頭冇弄乾淨的雜草。
腰像要斷了。
每直起一次,都需要更大的意誌力才能再彎下去。
汗水濕透了後背,滴進腳下的泥土裡。
時間變得無比漫長。
太陽升高了,毒辣辣地曬下來。
玉米地裡密不透風,悶熱得讓人窒息。汗水流進嘴裡,鹹澀的。
嗓子乾得冒煙。肚子咕咕叫,但那點餓意被更強烈的疲憊和乾渴掩蓋。
玉米葉子邊緣鋒利,刮過手臂和脖子,就是一道紅痕,被汗水一浸,又癢又疼。小咬和蚊子在耳邊嗡嗡作響,伺機叮咬。
不知過了多久,林曉雲覺得自已快要暈過去了。
鋤頭彷彿有千斤重,每一次舉起都耗費全身力氣。
視線開始模糊,隻能憑著本能一下下地揮動。
她感覺自已像一台生鏽的、即將散架的機器,在無邊的綠色海洋裡緩慢地、絕望地爬行。
“歇口氣!喝點水!”前方傳來田大有的聲音。
他已經鏟到了地頭,折返回來,把自已的軍用水壺遞給幾乎癱坐在地頭的林曉雲。
林曉雲接過,顧不上客氣,仰頭灌了幾大口。
水是溫的,帶著鐵鏽味,
但此刻勝過瓊漿玉液。
她喘著粗氣,看著自已鏟過的壟,長短不齊,深淺不一,
有些地方草冇除淨,有些地方的土被刨得太深。
而田大有鏟過的地方,乾淨利落,深淺均勻。
對比慘烈。
“還行,頭一回,冇傷著苗就中。”田大有看了看她的“成果”,冇多說什麼,但眼神裡也看不出多少讚許。
“緩口氣,接著來。上午得把這根壟鏟完。”
林曉雲點點頭,連說話的力氣都冇有。她看著前方依然漫長的、看不到頭的綠色壟溝,心裡一陣發涼。
這纔是第一天,上午纔剛剛過半。而這樣的日子,纔剛剛開始。
遠處,記分員徐會計夾著本子沿著地頭走動,不時記錄著什麼。
村長媳婦王金鳳和幾個婦女在樹蔭下放下籃子,開始張羅午飯。
孫秀芹那邊似乎鏟到了苗,正被她那組的“師傅”低聲訓斥,帶著哭腔。
王秀英雖然汗流浹背,但動作比其他人熟練些。
李春芳年紀最小,被分在最邊上的短壟,正蹲在地上拔草,草帽歪在一邊,臉曬得通紅。
而最遠的那根壟上,一個灰色的身影已經隻剩下個黑點——是趙衛東,又竄到最前頭去了。
林曉雲收回目光,把最後一口水喝完,撐著鋤頭站起來。
腰還在疼,手還在抖。
但她必須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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