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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會,與其說是“會”,不如說是另一場體力和精神的煎熬。
地點就在村那間最大的、也是唯一的堂屋裡。
屋裡空蕩蕩的,隻有幾條歪歪扭扭的長凳,正麵牆上貼著一張有些年頭的領袖像,像下方擺著一張掉漆的方桌。
趙有福坐在桌子後麵,李紅梅和保管員老陳頭坐在他旁邊。
十幾個新來的知青,男男女女,擠擠挨挨地坐在長凳上,或者乾脆蹲在牆根。
空氣裡瀰漫著塵土、汗味,還有剛吃完那頓糊糊還冇來得及散去的的混合氣味。
趙有福清了清嗓子,冇什麼開場白,直接從懷裡掏出幾張油印的檔案,開始念。
檔案是上級關於“知識青年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最新指示,以及一些春耕備耕的安排。
他的聲音不高,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有些字句念得磕磕絆絆,但意思很明確:紮根農村,改造思想,虛心學習,努力勞動。
林曉雲坐在靠牆的凳子上,腰背挺得筆直,做出認真聽講的樣子。
實際上,她的注意力很難集中。上午挑水留下的肩膀痠痛還在持續發作,手掌心的水泡也開始火辣辣地疼。
趙有福唸的那些話,上輩子在各種資料和小說裡看過無數遍,此刻聽著,隻覺得遙遠而空洞,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院子裡的老榆樹葉子被曬得有些蔫,幾隻雞在土裡刨食。
這一切都真實得讓她恍惚——她真的就在這裡了,1975年,中國北方一個偏僻的屯子。
“……所以,你們要端正態度,不要有畏難情緒,更不要有‘鍍金’思想!”趙有福的聲音陡然提高,把林曉雲的思緒拉了回來。
“農村是個廣闊天地,在這裡是可以大有作為的!但是,這個作為,不是靠嘴皮子,是靠雙手,是靠汗水!從明天起,你們就是靠山屯三大隊的社員了,就要跟咱們貧下中農同吃同住同勞動……”
同勞動。林曉雲心裡默唸著這三個字,目光掃過身邊這些年輕的麵孔。
孫秀芹已經困得開始小雞啄米,王秀英強打著精神,但眼神放空。
陳建國倒是坐得端正,還拿著個小本子和鉛筆,不時低頭記上一兩個字,眼鏡片後的目光有些閃爍,不知道在想什麼。
李紅梅則坐得筆直,微微揚著下巴,臉上是一種近乎虔誠的認真。
“……勞動紀律,我要強調幾點。”趙有福放下檔案,目光嚴厲地掃視一圈。
“第一,服從隊長和小組長安排,叫乾啥就乾啥,不許挑肥揀瘦!第二,出工要準時,天亮哨子響就到地頭集合,不許遲到早退!第三,愛護集體財產,農具、牲口都要仔細,損壞要照價賠償!第四,工分按勞分配,乾多少活,記多少分,誰也彆想耍滑頭!偷奸耍滑的,不光冇工分,還要開大會批評!”
一條條,都是最實際、也最嚴苛的規定。
林曉雲聽著,心裡默默盤算。工分就是口糧,就是命。
她必須儘快適應,儘快上手。否則,光是吃飯問題,就能把她拖垮。
趙有福講完,把位置讓給了保管員老陳頭。
老陳頭是個乾瘦的小老頭,說話慢吞吞的,但條理清楚,無非是領口糧要憑條、工具登記借用、按時歸還之類的瑣碎規定。
末了,他補了一句:“柴火要自已備足,後山枯枝撿完了,就得去更遠的林場邊,或者跟村裡人換。水缸要常滿,彆等到做飯抓瞎。”
這些具體而微的生存細節,比剛纔那些大道理更讓人感到壓力。
會議似乎就要在這沉悶的氣氛中結束。這時,李紅梅站了起來。
“趙隊長,陳保管,”她清了清嗓子,聲音比平時高了些,帶著一種刻意的鄭重。
“我還有個提議。咱們知青點現在人多了,新老同誌加一起十幾口子,往後吃飯、打掃、挑水、拾柴這些日常瑣事,也得有個章程,不能亂了套,影響集體生活和明天上工的狀態。”
屋裡安靜下來,大家都看向她。
“我的想法是,咱們排兩個值日表。”李紅梅從兜裡掏出兩張事先裁好的、邊緣毛糙的黃草紙,上麵用鋼筆仔細地畫了格子,寫了字。
“一個是‘內務值日’,兩人一組,女同誌負責,主要是打掃咱們自已屋、堂屋、還有夥房灶台這些地方的衛生。
另一個是‘勤務值日’,也是兩人一組,男同誌為主,負責挑滿水缸、備好第二天用的柴火。做飯還是按中午那樣,會做的輪流上,不會做的打下手。
表我都初步排好了,大家看看,有特殊困難可以提,冇意見咱們就按這個來,從明天開始。”
她把紙先遞給趙有福和老陳頭過目,兩人點點頭,她才把表傳下來。
林曉雲接過看了看,表做得挺工整,分組也大致考慮了體力搭配。
她和孫秀芹分在了一組,負責明天的內務值日。
陳建國和那個叫王海濤的男知青一組,負責明天的勤務值日(挑水、備柴)。
表上甚至還留了空格,寫著“完成打√”。
平心而論,這安排挺實際,也避免了日後扯皮。
但由李紅梅這麼正式地、在隊長麵前提出來,還事先準備好了表格,其中的意味就有些不同了。
她是在無聲地宣告,她是這裡的“老人”,是“負責人”,日常生活的秩序由她來協助建立和維護。
幾個新來的男知青看了看錶,冇吭聲。新來的女知青更不敢有意見。
“李紅梅同誌這個提議很好。”趙有福點了點頭,看起來對有人主動把瑣事攬過去、幫他省心很滿意。
“就該這樣,自已管好自已的一攤子。行了,這事就這麼定了。散會!都回去早點歇著,養足精神,明天一早哨子響了,誰都不許掉鏈子!”
人群稀稀拉拉地站起來,揉著發麻的腿腳往外走。
李紅梅站在門邊,臉上帶著一種剋製的、卻又掩飾不住的得瑟。
她叫住陳建國和王海濤,又叫住了林曉雲和孫秀芹,簡單交代了明天他們需要配合的事情——陳建國他們一早就要把水缸挑滿,柴火搬到灶邊;林曉雲她們則要負責把堂屋和夥房的地麵掃乾淨。
林曉雲冇多話,點頭應了,徑直走回西屋耳房。
屋子裡那股塵土和舊農具的鐵鏽味似乎淡了些,但還是憋悶。
她站起身,走到門口。院子裡,李紅梅還在跟陳建國說著什麼,大概是交代挑水的注意事項。
陳建國點著頭,表情是一貫的認真。孫秀芹和李春芳湊在一起,小聲嘀咕著明天的活計,臉上帶著愁容。
遠處,屯子裡的炊煙又陸續升了起來。趙衛東家那個方向,煙囪裡冒出的煙,依舊是細細的、有氣無力的一縷,在漸起的晚風中很快飄散。
林曉雲靠在門框上,看著那縷消散的煙。
下午的會,趙隊長的話是鞭子,抽打著他們這些新來者認清現實;
李紅梅的值日表是繩子,開始編織一張無形卻具體的生活之網,每個人都被安排了明確的位置和任務。
兩者相加,像兩把冰冷的鉗子,將她腦海中那個關於“77年高考”的遙遠夢想,死死地、具體地,按進了這片現實的土地裡。
路還很長,而且每一步,都踩在彆人的規矩、集體的要求和自身體力的極限上。
晚飯依然是那種清湯寡水的糊糊,掌勺的換成了趙玉蘭和另一個老知青吳愛華,味道和中午差不多,隻是大家更餓了,吃得很快,也冇人抱怨。
飯後,李紅梅冇有再召集,隻是再次提醒了值日的人彆誤事,以及重申了明天一早聽哨集合。
大家如蒙大赦,迅速散去。
林曉雲和孫秀芹一起洗了碗。井水冰得刺骨,讓她打了個寒顫。
“曉雲,後天就輪到咱們打掃了。”孫秀芹甩著手上的水,小聲說,“掃掃地還好,我就怕以後輪到做飯,大鍋飯不好搞啊……”
“走一步看一步。”林曉雲把洗乾淨的碗摞好,聲音平靜,“先把眼前的活乾好。”
夜幕徹底落下。
屯子裡零星亮起燈火,昏黃如豆。知青店裡,為了省油,隻點了一盞煤油燈掛在堂屋。
大部分人都早早躺下了,不是不想活動,是身體和精神的雙重倦怠,讓人隻想儘快墜入黑暗,逃避對明天的茫然和隱憂。
林曉雲躺在堅硬的土炕上,身下是薄薄的褥子。
孫秀芹和李春芳已經發出輕微的鼾聲。她睜著眼,在黑暗中聽著外麵偶爾的犬吠和風吹過屋簷的聲音。
她必須更快地適應,更謹慎地觀察,更聰明地利用規則內的縫隙。
工分要掙,值日要做,人不能輕易得罪,書……也得想辦法,找到哪怕一刻鐘的時間,偷偷地看。
夜色漸深,靠山屯沉入夢鄉。
而在屯子西頭,趙衛東家那扇小窗裡透出的、如豆的微光,也堅持了很久,很久,才終於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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