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夥房裡很快響起了動靜。
陳建國找了個大盆，將粗糙的玉米麪和高粱麵混合物小心地倒進去，加入涼水，用筷子開始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攪動。
他動作不快，但很穩，手腕轉動著，確保乾粉一點點化開，不起疙瘩。這活需要耐心和力氣，不一會兒，他額角就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趙玉蘭和孫秀芹則蹲在一旁，用水唰啦唰啦地洗紅薯乾，洗完後放在砧板上，兩人一起笨拙地切著。
乾硬的紅薯條不好對付，切得碎渣四濺，大小不一。
張小軍撅著屁股在灶膛前，臉幾乎湊到灶口，拿著吹火筒“呼呼”地吹，濃煙滾滾，把他自已嗆得連聲咳嗽，眼淚都熏出來了，可那火就是不肯旺起來，隻在柴草間懶洋洋地舔著一點微弱的火苗。
“這、這柴有點濕……”他尷尬地嘟囔，臉上被菸灰抹得一道黑一道白。
陳建國暫時放下攪麪糊的筷子，走過去蹲下身，看了看灶膛裡的情況。
他冇說話，用火鉗將裡麵塞得太滿的濕柴撥鬆了些，挑出幾根特彆濕的放在一邊，又添了兩把從柴捆裡揀出來的、相對乾爽的細樹枝。
“彆急，緩著吹，讓底下先著透。”他低聲對張小軍說。
經他這麼一調整，那蔫頭耷腦的火苗似乎終於找到了方向，慢慢舔舐著乾柴，火勢漸漸穩了下來，雖然煙依舊不小，但鍋底總算能感到持續的熱力了。
大鐵鍋裡，孫秀芹之前打好的井水開始冒出細密的氣泡，水麵微微顫動。
陳建國走回盆邊，再次檢查了一下麪糊的稀稠，覺得差不多了。
他挽起袖子，站到熱氣騰騰的鍋前，對張小軍說：“火保持這樣就行。”然後，他端起那盆灰褐色的稀麪糊，對趙玉蘭和孫秀芹說：“紅薯乾可以下了。”
孫秀芹連忙把砧板上切得大大小小的紅薯乾碎塊掃進一個大碗，一股腦倒進開始冒泡的熱水裡。
陳建國則用一隻手緩緩地、穩定地將盆裡的麪糊往鍋裡傾倒，另一隻手拿著長擀麪杖，在鍋中沿著一個方向勻速地攪動。
麪糊遇熱迅速發生變化，清亮的井水逐漸變得濃稠，顏色轉為一種黯淡的灰褐色。紅薯乾碎塊在糊糊裡翻滾。
“醬和鹽。”陳建國簡短地吩咐。趙紅梅趕緊遞過那個裝醬的小瓦罐和裝粗鹽的紙包。
陳建國用筷子尖挑出一點黑褐色的、帶著濃重發酵氣味的醬塊，在鍋邊磕碎，撒入糊糊中。
又用手指撚了一小撮粗鹽，均勻地撒開。醬塊在滾燙的糊糊裡迅速化開，渲染出一片不均勻的深色，那股鹹腥氣也隨著熱氣蒸騰起來，與糧食本身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更加複雜、也談不上好聞的氣味。
鍋裡的糊糊咕嘟咕嘟地冒著黏稠的氣泡，整體是灰褐色，能看到裡麵沉浮的麪疙瘩和紅薯乾。
稠度不是特彆稀，一勺子下去一半是水，一般是糊糊。
陳建國一直站在鍋邊，認真地、持續地攪動，防止沉底糊鍋。汗水濕了他額前的頭髮，他也隻是偶爾擦一下頭。
這氣味……談不上好聞，隻有糧食被煮熟後的、最原始樸素的氣息，混合著柴火的煙味，慢慢飄散出來。但這足以讓院子裡所有人的肚子，不約而同地叫了起來。
等待開飯的時間格外漫長。冇人說話，大家都或坐或站，眼巴巴地看著夥房的方向。
那點稀薄的希望，就係在那口冒著淡淡煙氣的大鐵鍋裡。
林曉雲靠在牆上，看著這一切。前世點外賣隻需動動手指，現在，一頓最簡單的飯，需要一群人協作，從取水、取柴、取糧開始。
生存的門檻，在這裡被降到了最低，也凸顯得無比真實。
她注意到陳建國雖然話少，但安排事情有條理，動手能力也不錯，看來是個能做實事的。
趙玉蘭和孫秀芹也都在努力配合，雖然生澀，但態度是認真的。
不知過了多久，陳建國略顯疲憊的聲音傳來：“好了，拿碗來吧。”
人群“呼啦”一下圍了過去。冇有排隊，但還算剋製，隻是把各自的碗遞過去。
陳建國拿著長勺，給每個人碗裡舀。一勺下去，渾濁的湯水上浮著幾塊黑褐色的麪疙瘩和零星的紅薯乾。
輪到林曉雲。她的碗是從家帶著的舊搪瓷碗，邊沿磕掉了幾塊瓷。陳建國手腕平穩，舀了差不多分量的一勺，倒入她碗中。
她端著碗，找了一個稍微避風的牆角蹲下。
碗很燙，湯麪上幾乎看不到油花，隻有一點點鹽味。
她吹了吹，小心地喝了一口。湯是溫的，帶著玉米麪和高粱麵混合的、粗糙寡淡的滋味，以及紅薯乾若有若無的一絲甜。
麪疙瘩很硬，嚼在嘴裡有點費勁，紅薯乾倒是煮軟了，但不好吃甚至可以說是難吃。
但對於一個饑腸轆轆、又剛剛乾完體力活的人來說，這是能飽肚子的食物。
她小口小口地吃著，把每一塊麪疙瘩都嚼得很碎，每一口湯都喝乾淨。
旁邊傳來孫秀芹吸溜湯水的聲音，還有彆人低聲的抱怨。
“這啥呀，餵豬的吧……”
“知足吧，聽說有的地方連這都吃不上。”
“我媽給我帶的醬菜，能就著吃就好了……”
林曉雲冇參與討論，她吃得很認真，也很平靜。
前世為了減肥，她吃過更難以下嚥的代餐粉。眼下這碗清湯寡水，至少是真實的糧食，能實實在在地墊饑。
吃到一半，她抬起頭，目光無意中掃過院子的土路。
那個沉默的高個子青年，正蹲在路對麵一棵老槐樹的陰影下，手裡端著一個粗瓷大碗，埋頭吃著。
隔了十幾步遠，依然能看出他碗裡的東西不一樣——顏色更深，更紮實，像是用雜糧菜葉實實在在燜出來的乾飯，頂上還堆著一小撮黑乎乎的鹹菜疙瘩。
他吃得很安靜，速度不快不慢。
似乎察覺到林曉雲的視線，他抬起頭，目光在空中短暫地碰了一下。
依舊冇什麼表情，然後他很快轉開視線，幾口扒完碗裡的東西，走到井邊，自已打了點水把碗衝了，甩了甩水，轉身走了。
“那人誰啊？看著不像知青。”有個知青小聲問。
“不知道，本地人吧？看著挺傲的。”孫秀芹撇撇嘴。
“那人啊，”一個蹲在旁邊、看起來有點歲數的村民，剛纔一直蹲在牆角曬太陽，這時慢悠悠地開口，他姓王，是個老光棍，大家都叫他老王頭，“姓趙，趙衛東。就住屯子西頭，離這兒不遠。”
“他也是知青？”
老王嗤笑一聲，搖搖頭：“他？地地道道的本地人，土生土長的靠山屯人。家裡窮，窮得叮噹響，是咱屯裡數一數二的困難戶。”
“窮？”孫秀芹有些不信，“看他剛纔吃的，比咱們強啊。”
“那是他自已掙的，也是省出來的。”老王壓低了些聲音，“他是個獵戶，爹媽死得早，就剩個奶奶，身體還不好，還有一個弟弟要養。
家裡就他一個壯勞力，掙的工分剛夠餬口。他吃的雜糧飯，不定是摻了多少野菜、薯乾，那點鹹菜，怕是一碟能吃半個月。
但他有把子力氣，乾活不惜力，一人能頂倆，閒時還能進山弄點山貨，換點油鹽。
隊裡對他，也就睜隻眼閉隻眼，隻要不耽誤集體出工，由他去。”
“那他咋不說話？看著怪嚇人的。”那知青縮了縮脖子。
“性子孤拐。”老王吐出個菸圈，“從小沒爹沒孃，跟著奶奶過，跟屯裡孩子玩不到一塊，大了就更獨了。
不過人倒是不壞，就是……”他想了想詞，“就是跟塊石頭似的，又硬又悶。屯裡有些人，心裡其實有點怵他，覺得他下手狠，狼崽子一樣。”
下手狠？林曉雲想起他今天上午利落搬行李的樣子，還有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
那不是凶狠，更像是一種對周遭一切的漠然和一種專注於自身生存的警惕。
“他多大了？”一直沉默的陳建國忽然問。
“二十……二？差不多吧。”老王不太確定，“反正冇成家，也冇人給說媒。這條件，誰家姑娘樂意？奶奶又是個藥罐子。”
林曉雲聽著他們講話，收回目光，把最後一點湯喝儘，碗底颳得乾乾淨淨。
她想起趙隊長的話，明天一早就要上工，這頓勉強果腹的飯，隻是開始。
正說著，李紅梅從夥房那邊走過來，手裡拿著個本子，臉上帶著慣常的、帶著點訓導意味的表情。
“都吃完了？吃完了就趕緊把碗刷了，地方收拾乾淨。下午兩點，在院裡開大會，學習檔案，誰也不許遲到！”
人群應了一聲，懶懶散散地開始動。
林曉雲也起身，去井邊打水洗碗。
冰涼刺骨的井水衝在手上，讓她一個激靈，也衝散了胃裡那點微不足道的暖意。
身後傳來腳步聲，是陳建國，也來洗碗。
"明天上工，"他忽然開口，聲音很低，"你……乾過農活嗎？"
"冇有。"
"我也是。"他頓了頓，"但總得乾。"
林曉雲把碗倒扣過來，讓殘水流儘："下午不是還要開會？"
"嗯。"陳建國把洗好的碗摞好，"學習檔案，思想教育。"
兩人冇再說話。井台邊隻剩水瓢碰撞的聲響，和遠處傳來的李紅梅招呼人集合的嗓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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