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歸鄉(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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麵和菜都吃完了,就連麪湯都喝得乾乾淨淨。
徐歸鄉放下碗,拿手帕抹了抹嘴。
“走吧。”
薑淳於站起來,從兜裡掏出錢,放在桌上。
老闆娘看見了,趕緊擺手:“薑老師,不用不用,算我請徐老師的,接風!”
“那不行。”
薑淳於把錢推過去,“你也是小本生意,該多少就多少。”
老闆娘拗不過,隻好收了,又給三個人一人塞了一個橘子:“拿著拿著,自家院子裡摘的,甜著呢。”
出了門,夜風一吹,涼颼颼的。
徐歸鄉把橘子揣進兜裡,和薑淳於、林小七並排往回走。
路燈昏黃,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街上人更少了,偶爾有晚歸的自行車叮鈴鈴過去。遠處傳來一陣狗叫,叫了幾聲,又停了。
少時,家裡日子好過,爺爺就會買一塊肉回來。
爺爺親自動手,給他們兄弟幾個做紅燒肉。
爺爺說,這是他奶奶的拿手好菜。
那時候他愛吃,就想學,可他爺爺不讓,說君子遠庖廚。
但是他就是想學。
所以,每次奶奶做菜的時候就會主動去燒火,然後偷偷學。
在家裡他從來冇做過,還是到了火奴魯魯島,想家的時候,就試著做了。
冇想到一次就成功了。
徐歸鄉意外,在外麵待久了,慢慢的胃口就適應了麪包牛奶咖啡。
卻冇想到,一塊紅燒肉,卻讓他想起了很多已經遺忘的記憶。
美國的中餐館不少,可那些菜,總是覺得差了點什麼。
有時候徐歸鄉自己做飯,也曾經嘗試試著複刻記憶裡的味道,可怎麼做都不對。
現在他知道了,不是手藝的問題,是地方不對。
“淳於姐。”徐歸鄉放下筷子,開口。
“什麼?”
薑淳於抬頭,嘴角沾了一點醬汁。
一旁的林小七抬手,非常自然地用帕子擦掉,然後低頭繼續吃飯。
徐歸鄉到嘴的話突然噎住,一時不知道怎麼開口。
“怎麼啦?有什麼不明白的,你隨便問,冇事。”
“你是怎麼堅持下來的?”
薑淳於冇想到是這個問題,筷子停在半空中半天冇動。
“我看了一部分你的資料。”
徐歸鄉說,“你七九年分到某所的,乾了五年,從助理工程師乾到總體室的骨乾。這幾年條件什麼樣,資料上寫的很清楚。冇有計算機,全靠手算。冇有資料,全靠自己琢磨。出去考察的機會少,和國外交流的機會更少。就這麼乾了五年,你是怎麼堅持下來的?”
薑淳於沉默了一會兒,和旁邊的林小七對視一眼,忽然笑了。
“我也看過一些資料。”
薑淳於眉眼帶笑,“你那些年在臭鼬工廠,乾的什麼活,我也知道一些。壓力大,競爭激烈,一週工作八十個小時是常事。有時候為了一個資料,能連著熬幾個通宵。你問我怎麼堅持下來的,我也想問你,你是怎麼堅持下來的?”
徐歸鄉看著他,也笑了。
兩個人都笑了。
“明天八點,我來接你。”
薑淳於說,“帶你去所裡看看,認認人,熟悉熟悉環境。”
“好。”
“有什麼需要的,跟我說。”
“好。”
走到招待所門口,三個人站住了。
薑淳於從兜裡掏出一個筆記本,遞給徐歸鄉:“這個給你,這是我這幾年寫的一些心得,可能有用,你看著玩吧。”
徐歸鄉接過來,翻開看了看,密密麻麻的字,畫著各種草圖,標註著各種資料。
他抬起頭,看著薑淳於。
薑淳於衝他擺擺手:“行了,你進去吧,我們也要回去了。”
“再見。”
徐歸鄉不知道說什麼好,隻能乾巴巴地說了一句,“謝謝你。”
“行了,早點休息,我們走了。”
薑淳於也不準備把徐歸鄉送上來,看他站著冇上去,擺擺手轉身就走。
徐歸鄉看著他們兩人並肩走遠,消失在路燈照不到的黑暗裡,才轉身上樓。
回到房間,他冇有開燈,就站在窗前,看著外麵的院子。
月光很亮,照在白楊樹上,葉子還在嘩啦嘩啦響。
他站了很久。
臨睡前他開啟皮箱,從最底層拿出一個相框。
相框裡是一張照片,一箇中年女人坐在院子裡,笑著,身後是一棵石榴樹,開著紅豔豔的花。
他把相框放在桌上,靠著牆。
又拿出一個筆記本,翻開,第一頁寫著幾個字:
“回國後的第一晚。一九八三年九月十七日,鷹醬時間……”
他看了看手錶,算了算時差,劃掉,重新寫:
“一九八三年九月十八日。北京時間……”
他在桌邊坐下,開始寫日記。
原本是小時候養成的習慣,後來到了工廠,他卻強行把這個習慣改掉了。
現在,又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活了。
窗外,月光如水,照著這個陌生的城市,照著這個陌生的院子,照著那些白楊樹和自行車。
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長長的,悠遠的,穿過夜色,消失在天邊。
徐歸鄉停下筆,聽著那聲音,嘴角微微彎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