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歸鄉(6)】
------------------------------------------
第二天一早,薑淳於帶著徐歸鄉去所裡。
研究生所在市郊,開了一個多小時的車纔到。
下車的時候,徐歸鄉看著眼前那棟灰撲撲的五層筒子樓,冇有說話。
“就是這兒了。”
薑淳於停好車,帶著徐歸鄉往裡走,“條件是差了點,不過該有的還是有的。”
徐歸鄉點點頭,跟著薑淳於往裡走。
樓道裡光線很暗,牆上刷的綠漆已經斑駁了,露出底下灰白的牆皮。
水泥地麵有些坑窪,走起來得注意腳下。
每層樓的兩頭是廁所,中間是辦公室和資料室。
有幾個人端著搪瓷缸子從辦公室裡出來,看見薑淳於,熱情地打招呼:“薑老師來啦!”“這位是新同事?”
“這是徐歸鄉同誌,新來的總體室專家。”
薑淳於給大家做了一個簡單的介紹,“以後大家一起共事。”
那些人看著徐歸鄉,目光裡有好奇,有打量,不過都是帶著善意的。
有人主動伸出手:“徐老師好,歡迎歡迎。”
有人讓開路:“徐老師裡邊請。”
還有年輕一點兒的,有些緊張地叫了一聲:“徐老師。”
徐歸鄉非常有禮貌地點頭,一一主動握手。
走到三樓最裡頭的一間辦公室,薑淳於推開門。
屋裡擺著幾張舊桌子,桌上堆滿了圖紙和資料。
牆上掛著一塊黑板,黑板上寫滿了公式和數字。
窗戶是老式的木框窗,玻璃上有幾道裂紋,用透明膠布貼著。
窗簾是那種很舊的藍布,洗得發白了,垂在那兒一動不動。
“這就是總體室。”
薑淳於指了指隔壁,“你的辦公室在隔壁,那間小一點,但安靜些。先看看?”
徐歸鄉站在門口,冇動。
他看著那幾張舊桌子,看著那一堆堆圖紙,看著那塊寫滿公式的黑板,看著那扇貼著膠布的窗戶。
然後他走進去,走到窗邊,往外看。
窗外是一個不大的院子,院子裡有幾棵楊樹,葉子已經黃了,風一吹,嘩啦嘩啦響。
遠處是幾排平房,再遠就是田野了,一片灰黃的顏色,延伸到天邊。
“薑老師。”徐歸鄉開口
“嗯?”
“我能問個問題嗎?”
“問。”
“咱們現在的計算能力,能到什麼程度?”
薑淳於沉默了一下:“人手一個計算器。有一台計算機,IBM的,八一年進口的,全院共用。用的時候要排隊,有時候排一個月才能用上一次。”
徐歸鄉一下子就啞然了,他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所以咱們現在主要還是靠手算。”
薑淳於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一個資料,幾個人算幾遍,對了纔算過。慢是慢了點,但穩當。”
“我在臭鼬工廠的時候,”
徐歸鄉轉過身,看著薑淳於,“每個設計師桌上都有一台終端,直接連著主機。算一個氣動資料,幾分鐘就出來。改了方案,再算,也是幾分鐘。”
薑淳於撓撓頭:“冇事的,我們也會有的,不過是遲早問題。”
徐歸鄉走回那幾張舊桌子前,拿起一張圖紙,看了看。
問道:“這圖是誰畫的?”
“這是我的手稿。”
薑淳於指了指最下麵一個很小的薑字,“30改型的一個方案。”
徐歸鄉把圖紙攤開,仔細看了一會兒。
圖紙上的線條很細,很密,每一個尺寸都標得清清楚楚,每一個註釋都寫得工工整整。
他沿著一條曲線看過去,看到結尾,忽然停住了。
“這個地方……”
他指著圖紙上一個點,“你們算過渦流影響嗎?”
薑淳於走過去低下頭湊過去看:“算過,但咱們的風洞做不了那麼細的試驗,隻能靠理論推算。”
“這個位置……”
徐歸鄉的手指順著那條曲線往下移,“迎角大了以後,會有分離渦。如果不處理,穩定性會受影響。”
薑淳於看著他,眼裡不由溢位笑意:“不愧是真正在臭鼬工廠待過的,竟然不用計算就能看出問題。”
“看多了。”
徐歸鄉笑了笑,“我那七年,每天就是看這個。看得多了,眼睛就毒了。”
他把圖紙放下,走到那塊黑板前,看著上麵密密麻麻的公式。
“薑老師,我能用一下黑板嗎?”
“當然可以。”
薑淳於把粉筆往他麵前推了推,“黑板上的東西可以改,但是不能擦。”
徐歸鄉拿起一支粉筆,在黑板上畫起來。
他畫得很快,一邊畫一邊講。
這是機翼的剖麵,這是氣流的方向,這是壓力分佈,這是渦流產生的條件,這是可能的影響,這是處理的方法。
他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楚,每一個詞都落在實處。
他的手也非常穩,每一筆都畫得準確。
薑淳於站在旁邊,看著那塊黑板空白的地方被徐歸鄉一點一點被填滿。
公式,數字,曲線,箭頭……
越來越多的資訊湧上來,擠滿了黑板,又擠到黑板的邊邊角角。
薑淳於腦子裡那些琢磨了很久的問題,忽然有了答案。
那些想了很久冇想通的關節,忽然被一一打通。
“……所以這個地方,如果這樣改一下。”
徐歸鄉在圖上畫了一個圈,“應該能改善很多。當然,這隻是初步推算,還得細算,還得風洞驗證。但方嚮應該是對的。”
他放下粉筆,轉過頭。
薑淳於站在那兒,冇動。
屋裡很靜,能聽見窗外楊樹嘩啦嘩啦的響聲。
“徐歸鄉。”薑淳於開口,叫了他的全名。
“嗯?”
“你這次回來,算是回來對了,祖國需要你們這樣的人才。”
薑淳於的語氣裡也帶著愧疚,“不過也要委屈你幾年,不過我保證,隻要是你需要的,哪怕是偷,我都會想辦法給你弄到。”
徐歸鄉看著他的婉婉姐,忽然笑了。
“我知道。”
他眉目飛揚,雙眸明亮,“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所以,我從不會為自己的選擇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