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歸鄉(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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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燒肉端上來了,熱氣騰騰的,肉塊紅亮亮的,肥瘦相間,上麵撒著蔥花。
炒雞蛋也端上來了,金黃的蛋塊,嫩嫩的,還冒著熱氣。
薑淳於拿起公筷,先給徐歸鄉夾了一塊紅燒肉,又給林小七夾了一筷子炒雞蛋。
“嚐嚐。”
她衝著徐歸鄉說,“這家的紅燒肉是招牌,老陳是我們那邊的人,他這個紅燒肉最合我胃口。”
徐歸鄉夾起肉,咬了一口。
肉燉得爛,入口即化,肥的不膩,瘦的不柴,醬香味濃,還帶著一絲甜。
他慢慢嚼著,眼睛忽然有點發酸。
“可能是一個道理。”徐歸鄉說,“有些事,總得有人做。”
“對。有些事,總得有人做。”
薑淳於點頭,“不過有一點,資料上冇寫。我其實離開檀香山那年,就去研究發動機了。資料上說我七九年到某所,其實我七三年就去了。我們所做的準備,比你們知道要早得多。”
徐歸鄉有些驚訝:“七三年?”
“隊,就是七三年。”
薑淳於回憶,“那時候我還在西北,條件比這邊還苦。住的是土坯房,冬天漏風,夏天漏雨。吃飯冇有食堂,自己拿飯盒去蒸……”
徐歸鄉沉默了一會兒,說:“冇想到,他們的訊息這麼滯後。”
薑淳於笑明媚而驕傲:“不怪他們,在他們眼裡,我們就是落後。可我們知道,落後就要捱打,所以,為了少捱打,隻能跑的比彆人快點。”
一旁的林小七突然開口:“那時候淳於還懷著孕,這個孩子來的意外,根本冇在我們的計劃內。可他是我們的第一個孩子,所以,那時候的淳於比你想象的還要辛苦點。”
徐歸鄉好奇地問:“淳於姐,你幾個孩子?”
“就一個,是個女孩,今年十二歲。”
薑淳於抬手在身邊比劃了一下,“現在有這麼高了,還在念小學。”
聞言徐歸鄉鬆了一口氣:“我還以為你起碼有三四個孩子,冇想到就一個。當時想著我這個做舅舅的怎麼也不能空著手,可是一路上不太平,準備的東西大部分都丟了。”
說著,徐歸鄉從口袋裡掏出一隻金筆,“這支筆是我恩師送我的畢業禮物,我把她轉贈給小外甥女,希望她能喜歡。不喜歡也不要緊,等我穩定下來,再給她補喜歡的禮物。”
其實他更想親手把禮物交給這個素未謀麵的外甥女,可他知道,冇有三五年,他可能都不會有這個自由。
“好,我替閨女謝謝舅舅的禮物。”薑淳於雙手接過,鄭重地裝在衣兜裡。
麵端上來了,熱氣騰騰的一碗。
上麵臥著一個金黃的荷包蛋,撒著蔥花,底下是白生生的麪條,湯色清亮。
薑淳於接過麵,笑著對徐歸鄉道:“上車餃子下車麵,這碗麪,就當給你接風。”
“原來還有這個說法。”
徐歸鄉眼睛亮亮的,低頭吃麪,嚐了一口,他就不由豎起大拇指,“這麵好吃,筋道。”
“老闆娘手擀的,確實筋道”
薑淳於又拿公筷給徐歸鄉夾一筷子京醬肉絲,放在麵前的小碗裡,“也彆光顧著吃麪,吃點菜。”
徐歸鄉抬起頭,嘴裡還含著麵,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什麼。
薑淳於冇聽清,又問了一遍:“什麼?”
徐歸鄉嚥下口中的麪條說:“我說,這麵真好吃,像我媽媽做的味道。”
他說完,又低頭吃了一口。
薑淳於看著他。
三十四歲,臭鼬工廠七年,放棄高薪,放棄綠卡,放棄專案負責人的位置,一個人拎著皮箱回來。
回來住這個招待所,吃這碗麪。
差不多要三到五年,他都不可能自由地出來吃一碗麪。
為的是什麼?
為的就是那一句,“有些事,總得有人做”。
可此刻他看著徐歸鄉低頭吃麪的樣子,忽然覺得,也許還有彆的。
也許是為了這一碗麪,不是因為麵像媽媽的味道,而是麵是家鄉的麵,家鄉的水,家鄉的人做的。
老闆娘從櫃檯後麵探出頭來:“徐老師,麵夠不夠?不夠再添?”
“夠。”
徐歸鄉抬起頭,朝她笑了笑,“夠了,謝謝。”
老闆娘也笑了:“謝啥,吃飽就行。你們這些搞技術的,都是國家的寶貝,可不能餓著。”
徐歸鄉愣了一下,又笑了笑,繼續低頭吃麪。
窗外傳來一陣喧嘩,有人在喊:“小軍!回家吃飯!”
接著是孩子的應聲:“來了來了!”
自行車鈴鐺叮鈴鈴響著,從窗外過去。
有人扯著嗓子說話,說的是方言,徐歸鄉聽不太懂,可那調子,讓他想起小時候,想起巷子裡那些傍晚。
那時候母親在廚房裡做飯,油煙味飄出來,混著蔥花的香。
他在棚戶區的路上和小夥伴玩,聽見母親喊他吃飯,就扔下彈珠跑回去。
飯桌上總是簡單的菜,大部分都是海鮮,隻有他和弟弟過生日的時候,纔會有雞蛋。
日子不好過的時候,他好多年都冇吃過爺爺做的紅燒肉。
每次做了好吃的,母親坐在他對麵,看著他們兄弟吃,自己不怎麼動筷子。
“慢點吃,冇人跟你搶。”母親總是這麼說。
他抬起頭,看著薑淳於,忽然問:“薑老師,你父母還好嗎?”
薑淳於點點頭:“都挺好的,我母親在海市,父親現在就在京市。”
“你父母不在一起?”
“對,我父母離婚了,母親再嫁生了兩個弟弟。父親也再婚了,也生了兩個弟弟”
薑淳於想起好久冇見的女兒,“我母親那邊的弟弟隻有過年過節偶爾會見一麵,父親這邊的大弟弟和我關係最好。我女兒上學都是他接送的,學習也是我大弟弟在管。”
徐歸鄉冇說話,筷子卻停了下來。
薑淳於問:“是不是想你媽媽了?”
“是啊。我走的時候,媽媽來送我。在機場,她什麼都冇說,就抱了抱我。後來我上了飛機,從舷窗往下看,她還站在那兒,一直站著。”
徐歸鄉頓了頓,聲音有些沙啞,“我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見到她。”
薑淳於沉默了一會兒,說:“會有機會的,等咱們的飛機造出來,你開回去接她。”
徐歸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有些複雜,說不清是高興還是彆的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