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歸鄉(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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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原本應該帶你去家裡住的。”
薑淳於看著徐歸鄉,有點不好意思,“不過政策不允許,所以,隻能委屈你,先暫時在招待所住,等幾天上麵允許了我接你回家住段時間。”
“不用,淳於姐,你能來接我我就很高興了。住哪裡都無所謂,我服從國家的安排。”
車子直接停在研究所招待所的院子裡,到了招待所,徐歸鄉由工作人員帶著去房間。
薑淳於和林小七在下麵填寫材料,順便往上麵報備。
工作人員走後,徐歸鄉一個人站在招待所的房間裡,透過窗戶看著外麵的院子。
院子裡種著幾棵白楊樹,葉子已經有些泛黃,風一吹,嘩啦嘩啦地響。
樹下停著幾輛自行車,斜靠著,有的車座子破了,用膠帶纏著。
遠處是幾排灰色的樓房,不高,外牆有些斑駁,窗戶上掛著各式各樣的窗簾,有的還晾著衣服。
徐歸鄉看了很久,這是一個讓他全然陌生的世界。
但是,這裡有他的根。
轉回頭,看向招待所給他安排的房間。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暖水瓶,兩個搪瓷缸子。
正對著窗的牆上掛著一張年曆,是去年剩下的,翻到十月那一頁就不肯再往前了。
掛曆下的桌上放著他的皮箱,黑色的,邊角有些磨損,那是他從鷹醬那邊一路千辛萬苦拎回來的。
比他的命還重要。
他在臭鼬工廠待了整整七年,其中心酸不足為外人道。
那裡有最先進的裝置,最充裕的資金,最頂尖的同事。
他們討論的是最前沿的技術,做的是全世界都在盯著看的東西。
會議室裡永遠有熱咖啡,資料室裡永遠有最新的論文,加班到深夜可以叫外賣,困了可以在休息室的沙發上躺一會兒。
可他還是遵從祖輩的遺願,遵從自己內心的想法,回來了。
徐歸鄉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在床邊坐下。
床板有點硬,吱呀響了一聲。
他伸手摸了摸被子,是那種老式的棉被,厚實,沉甸甸的,聞著有股陽光曬過的味道。
有人在外麵敲門。
“請進。”
門開了,薑淳於站在門口,身後跟著林小七。
“走,吃飯去。”薑淳於說。
徐歸鄉站起來,拎起外套和皮箱。
薑淳於擺擺手:“不用拿,不遠,就在附近。東西放在這,你放心,不會出任何問題。”
“好。”
徐歸鄉放下皮箱,套上外套,跟著薑淳於兩口子一起往外走。
三個人下了樓,穿過院子,拐上一條小路。
天已經黑透了,路燈剛亮,昏黃的光暈灑在路上。
路邊有賣烤紅薯的攤子,一個老大爺守著爐子,爐膛裡紅通通的,飄出甜膩的香氣。
有個小孩站在攤前,踮著腳尖往裡看,手裡攥著幾張毛票。
“這附近冇什麼大館子。”
薑淳於邊走邊說,“我們平時吃飯,要麼在食堂,要麼來這家小館子。味道還行,老闆娘人好,有時候忙不過來,還讓我們自己端菜。”
徐歸鄉想象不到,什麼樣的館子,還需要客人自己幫忙端菜。
他隨口嗯了一聲,四處張望,眼裡滿是好奇。
街上人不多,偶爾有幾輛自行車叮叮噹噹地過去。
有人推著小車賣糖葫蘆,玻璃櫃裡插著一串串紅豔豔的山楂,在路燈下亮晶晶的。
有個老太太拎著菜籃子慢慢走,籃子裡裝著幾根蔥,一把青菜,一塊用報紙包著的肉。
館子就在街角,門臉不大,一塊褪了色的招牌,上麵寫著“滿意餐館”四個字。
門是半開的,透出暖黃的燈光和熱騰騰的霧氣。
推門進去,幾張方桌擺得整整齊齊,桌上放著醬油壺和醋壺,還有一小瓶辣椒油。
牆上貼著紅紙,寫著“文明經商,禮貌待客”八個字。
旁邊掛著一塊小黑板,上麵用粉筆寫著今日供應:紅燒肉、炒雞蛋、京醬肉絲、西紅柿蛋湯……
老闆娘正在櫃檯後麵算賬,抬頭看見薑淳於,臉上立刻堆起笑:“薑老師,今天又和林老師來吃飯啊!這位是?”
“新來的同事,徐老師。”
薑淳於衝著老闆娘笑笑,“給我老樣子來一份,再來三碗麪。”
“好嘞!”
老闆娘應著,朝後廚喊了一嗓子,“老陳,薑老師來了,紅燒肉還有冇有?”
後廚傳來悶悶的一聲:“有!”
“行,那就來個紅燒肉!”
說完,老闆娘扭頭問薑淳於,“今天有新鮮的炒肝,要不要嚐嚐。”
薑淳於看了一眼徐歸鄉搖頭:“我這位同事冇吃過,下次吧。”
“好,稍等啊。”
老闆娘扭身去了廚房。
薑淳於挑了個靠裡的桌子坐下,林小七坐在她旁邊,徐歸鄉坐在對麵。
桌子有點矮,徐歸鄉坐下的時候膝蓋頂到了桌腿,他往後挪了挪,才勉強坐舒服。
老闆娘端來一壺茶,是那種老式的搪瓷壺,壺身有磕碰的痕跡。
茶水倒進碗裡,顏色淡淡的,飄著幾片茶葉。
徐歸鄉端起來喝了一口,微苦,又有一點回甘。
他端著碗,看著這間小館子。
這地方,和他剛離開的那個世界差得太遠了。
幾天前他還在美國,坐在寬敞明亮的咖啡廳裡,端著骨瓷咖啡杯,聽同事聊最新的技術進展。
落地窗外是修剪整齊的草坪,穿著西裝的男人和踩著高跟鞋的女人匆匆走過,手裡都拿著公文包。
現在他坐在這間昏暗的小館子裡,聞著廚房飄來的油煙味,聽著老闆娘用方言招呼客人,看著牆上那張有些發黃的紅紙。
可他莫名地有一種很踏實的感覺。
這種感覺很奇怪,很容易讓人沉溺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