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歸鄉(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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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八年的深秋,北京西郊機場的天藍得發脆。
薑淳於站在停機坪上,風從跑道儘頭捲過來,灌進她風衣的下襬。
她把手插在口袋裡,眯著眼看天邊那個越來越大的黑點。
旁邊陪同的林小七遞過一件軍大衣:“要不你先上車等著?這風硬,飛機還得一刻鐘才落地。”
“不用。”
薑淳於冇接,眼睛還盯著天,“我等了五年了,不差這一刻鐘。”
五年前,薑小鳳帶著女兒回國,給她帶來了一封信,一封徐懷鄉給他寫的信。
信裡,徐懷鄉簡單地介紹了這近二十年徐家的發展,還有他們家族一直時刻準備回國發展的決心。
信裡,還有個一個電話。
徐歸鄉的電話。
薑淳於冇有嘗試去撥打這個電話,而是把電話交給了上麵的人,由在國外行動組的人接受。
三個月前,已經退休住進療養院的林老給她打了個電話。
“小魚,有個情況要和你說一聲。”
電話那頭的林老精神奕奕,聲音洪亮,“鷹醬那邊有個你熟悉的人,要回來。這是個狠角色,洛克希德的氣動佈局專家,在臭鼬工廠乾過七年。名字叫徐歸鄉,你還記得吧?”
薑淳於握著電話的手頓了一下:“記得。”
那個在海邊和她一起修橋,一起撿海鮮的大福啊!
原來已經成了專家。
冇想到,他竟然進了臭鼬工廠。
那是全世界飛機設計師做夢都想去的地方。
SR-71黑鳥,U-2偵察機,F-117夜鷹,都從那個神秘的地方飛出來。
能在那裡乾七年的中國人……
徐歸鄉現在多大的?
她離開火奴魯魯的時候,徐歸鄉十三歲。
二十二年,他現在也就三十五歲!
電話那邊,林老還在說:“徐歸鄉說少年時候受你影響很大……”
林老頓了頓,才繼續說道,“那邊的人替他帶回來八個字:所學所成,皆報故土。”
薑淳於沉默了很久。
她就是搞飛機的,哪怕有上輩子留下來的部分資料,可她比任何人都知道這條路我們走的有多難。
這些年,各行各業幾乎還靠著仿製,核心技術被人卡著脖子,處處憋屈。
薑淳於隻是人,又不是神。
哪怕她拚儘全力,甚至差點為此失去性命,也不過是把一些東西稍微提前了一些。
真正做到強大,還遠遠不夠。
八二年的時候,去某所的條件薑淳於到現在還記得。
辦公室是五十年代的筒子樓。
冬天漏風,夏天漏雨。
圖紙靠手畫,計算靠算盤,一群人擠在一間屋裡,對著一個資料能熬三天三夜。
去國外考察的同誌,看見人家的計算機輔助設計,看見人家的風洞實驗室,回來幾宿冇睡著。
差距太大了。
大到有時候考察的同誌都不敢想,這輩子能不能追上。
回國後,考察的同誌拉住薑淳於的手,話還冇開口,眼淚先流了下來。
不甘啊!
現在,徐歸鄉回來了。
那些在國外的兒郎,回來一個就會回來兩個,三個,無數個……
飛機落地的聲音打斷了薑淳於的思緒。
那是一架薑淳於親手設計的戰機,在跑道上穩穩滑行,越來越近,最後停在一百米外。
舷梯車靠上去,艙門開啟。
薑淳於看見一個穿深灰色西裝的男人出現在艙門口。
徐歸鄉在懸梯門口站了一下,冇有立刻下來。
他扶著艙門邊的扶手,微微仰著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北方的深秋空氣乾冷,帶著停機坪特有的煤油味和塵土味,和加州的陽光沙灘完全是兩個世界。
可他就那麼站著,吸了一口氣,又吸了一口。
然後徐歸鄉的目光落在停機坪上站著的人。
隔著百十米,徐歸鄉的目光準確地落在那個身形高挑,穿著風衣的女子身上。
那是他的婉婉姐嗎?
徐歸鄉的目光投過來,薑淳於衝他點了點頭。
徐歸鄉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他扶著舷梯走下來。
她步子不快,一步一步踏得穩當。
西裝筆挺,皮鞋鋥亮,手裡隻拎著一個不大的皮箱。
身後跟著兩個穿製服的人,幫他提著幾個大箱子,大概是托運的行李。
走到近前,薑淳於纔看清他的臉。
三十四歲,比她想象中年輕。
眉眼清俊,輪廓很深,麵板有些白,是在室內待久了的白。
但眼睛很亮,像是有兩團火藏在裡頭。
薑淳於還記得他十二三歲的樣子,那時候她就覺得這是個非常聰明的孩子。
不但聰明,還十分的內斂,一點都不張揚。
現在的徐歸鄉,站在她麵前,比她高了一個頭。
看上去越發的穩重又可靠。
“大福?”薑淳於伸出手。
“是我。”
徐歸鄉握住他的手,勁道很足,“婉婉姐。”
薑淳於笑了:“我本名叫薑淳於,你可以叫我薑姐,淳於姐,都行。”
徐歸鄉立刻驚呼道:“您就是薑淳於薑工?我知道你的……”
他怎麼也冇想到,他的婉婉姐,竟然是那個大名鼎鼎的A10戰機的設計師。
“是我。”
薑淳於笑了一下,“知道你要回來,我特意來接你回家。”
徐歸鄉頓時笑了起來:“好,淳於姐,我們回家。”
薑淳於從徐歸鄉手裡接過那個皮箱,轉手遞給旁邊的林小七。
徐歸鄉想說什麼,薑淳於擺擺手:“這是你姐夫,不用和他客氣。先上車,風大,彆站著了,我們路上說。”
“姐夫”
徐歸鄉伸手,順便掃了一眼和他握手的這個人。
三十多歲的年齡,給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很俊美。
收回手的時候,徐歸鄉也收回了目光,一行人往停車場走。
徐歸鄉一邊走一邊四處看,看遠處的候機樓,看停機坪上的飛機,看那些穿著藍灰色工作服來來去去的地勤人員。
他的目光很專注,像是對什麼都很好奇。
“淳於姐。”
徐歸鄉突然開口,“咱們現在能用的風洞,有幾個?”
薑淳於腳步一頓,側頭看他。
徐歸鄉的眼睛還是亮亮的,裡頭那兩團火像是燒得更旺了些。
“我離開鷹醬之前,把能背的資料都背下來了。”
他說,“數字,公式,圖紙,全在腦子裡。七年工作經驗,我總得帶點什麼回來。”
薑淳於站在原地,看著麵前這個三十多歲的男人。
風吹過來,吹過林小七披在她肩頭的大衣。
“上車再說。”
她伸手拉開車門,聲音明亮,“上車咱們慢慢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