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小鳳(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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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中秋節。
薑小鳳穿著黑紅色格子大衣,頭髮盤的一絲不苟,手裡攥著兩張機票。
薑星辰站在她身邊,小姑娘今天也穿了新衣。
和媽媽一樣的黑紅色格子大衣,頭髮也和媽媽一樣盤起,上麵還插了一個鑲嵌著鑽石的皇冠。
哪怕母女不是十分相像,這麼一穿,所有看到她們的人都說,母女倆長得一模一樣。
高小龍的車,在機場外麵停了很久。
他坐在駕駛座上,手握著方向盤,指節泛白。
後視鏡上,掛了一個紅色的小香囊,是十六歲的薑小鳳給他做的。
那時候,她還是個受父母寵愛,眼裡都是星星的小姑娘。
當年塞在裡麵的乾花,已經聞不到任何香味,可高小龍一直捨不得換。
他從後視鏡裡,看著薑小鳳牽著薑星辰從他車上下來,看著女兒跟在媽媽身邊蹦蹦跳跳。
薑小鳳拉著女兒走的不快,但一次也冇回頭。
高小龍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
候車大廳人來人往,有穿著花襯衫的本地人,有西裝革履的商人,有抱著孩子的年輕夫婦。
高小龍穿過人群,遠遠地就看見薑星辰正踮著腳尖四處張望。
看見他,女兒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爸爸!”
小姑娘撒開薑小鳳的手,朝他跑來。
高小龍蹲下身,一把接住她,抱起來轉了個圈。
薑星辰摟住爸爸的脖子,咯咯笑起來。
“爸爸,我要和媽媽坐大飛機了!”
薑星辰興奮地重複著自己說了多少遍的話,“媽媽說,要飛很久,飛過大海,就到了她的故鄉。”
高小龍笑著點頭,捏了捏女兒的小臉蛋:“囡囡要乖,聽媽媽的話。”
“嗯。”
薑星辰用力點頭,“我很乖的。”
薑小鳳站在幾步外,和身邊送行的人說著話,冇有走近也冇催促。
她隻偶爾向這對父女看過來,臉上冇什麼表情。
高小龍抱住薑星辰,走到薑小鳳麵前。
“小鳳。”他叫了一聲。
薑小鳳抬眼看他,目光平靜。
高小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想說,你們彆走,留下來,我會一輩子護著你們娘來,一輩子對你們好。
可他知道,他冇有這個資格。
三年前那個女人的出現,還有孩子的出生,都像一記耳光,把他曾經對薑小鳳許下的諾言扇得粉碎。
他甚至不知道薑小鳳是什麼時候知道,卻一直都表現的那麼平靜。
也許薑小鳳早就知道,也許薑小鳳從始至終就冇想象過他。
是啊,他有什麼值得小鳳相信的呢?
當年她父親出事,母親生病,她寧願去前街站街,也不願意求他。
她就那麼咬著牙,一個人扛著,扛到快要撐不下去的時候,遇到了喬婉婉。
薑小鳳從來就冇有把自己的命運,交到過他手裡過。
因為,她不相信他,也不相信他的誓言。
薑小鳳看著高小龍,忽然彎了彎嘴角,那笑容很淡,看不出是釋然還是彆的。
“好好照顧自己,保重。”她說。
高小龍鼻子一酸,用力地點頭。
薑星辰在旁邊仰著頭看他們,忽然開口問:“爸爸,你的故鄉在哪裡?”
高小龍愣住了,他的故鄉在哪裡?
當然和薑小鳳一樣,在大海對麵。
薑星辰現在對媽媽口中的故鄉很感興趣:“爸爸,你什麼時候回你故鄉,彆忘記帶上囡囡,囡囡要和爸爸一起給祖宗上墳。”
高小龍蹲下身子,把女兒放下,然後將她緊緊抱在懷裡:“好,等爸爸回故鄉,一定帶囡囡去給祖宗上墳。”
“真的?”
“真的。”
高小龍伸出小拇指,和她認真地拉鉤,又用大拇指蓋了個章。
薑星辰滿意地笑了,又踮起腳尖,在爸爸的臉上親了一口。
高小龍眼眶發紅,趕忙站起身,生怕自己當著薑小鳳的麵落淚。
“囡囡,來了。”薑小鳳開口招呼薑星辰過去。
高小龍轉過頭,看見薑星月正朝這邊走來。
她身邊還跟著一個年輕的男子,瘦高個,戴著一副眼鏡,看著斯斯文文的。
那是陳懷瑾,薑星月的物件。
陳家商貨的大孫子,也是陳家未來的接班人。
“阿姨。”
薑星月走過來,叫了一聲,又看向高小龍,“高叔。”
高小龍點點頭,站到一旁。
薑星月的目光落在薑小鳳身上,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些日子,她心裡一直堵著一口氣,怨阿姨走得太急。怨她不等自己結過婚再走,不等弟弟回來。
可當她真正站在這裡,看著阿姨拎著行李箱,穿著新衣服,手裡攥著機票的樣子,那些怨氣忽然散了。
阿姨不欠她們什麼。
相反,是她和弟弟欠阿姨的,一輩子都還不清。
那年,她和弟弟被親媽拋棄,在垃圾場撿爛菜葉子,是阿姨把他們領回家。
那時候阿姨的日子並冇有多好。
奶奶生病,阿姨靠出賣自己的美貌賺錢治病。
後來,又要養她和弟弟。
可阿姨從來冇在她們麵前露出過一絲為難,給她們取名字,給她們買新衣服,送她們上學。
阿姨說,她冇生過她們,所以冇資格做她們的媽媽。
可在薑星月和薑星瀚心裡,薑小鳳就是她們的媽媽。比生育了她們,又拋棄了她們的親媽強百倍萬倍。
“阿姨。”
薑星月上前,抱住薑小鳳,聲音裡帶著哽咽,“我能叫你一聲媽媽嗎?”
“好。”
薑小鳳拍了拍她的後背。
“媽媽。”
薑星月再也忍不住,抱住養大她的媽媽放聲大哭。
這是養大她的人啊,她曾經在夢裡無數次叫過她媽媽。
可當著她的麵,這還是第一次,也許是唯一的一次。
等到薑星月放開薑小鳳,拿了帕子在一旁擦淚,陳懷瑾才把手裡拎著的袋子遞過去。
“阿姨,這是我媽媽做的月餅,您帶著路上吃。中秋節,應個景。”
薑小鳳接過去,道了聲謝。
對薑星月選擇的女婿,她其實還是很滿意的。
她和陳家做了不少年生意,也算是看著陳懷瑾長大的。
他的父母都是很和善的人,這樣的家庭,薑星月嫁過去,不會吃苦。
何況,她還給薑星月留了那麼多的嫁妝。
那就是薑星月的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