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小鳳（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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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
薑星月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澀，“那邊……那邊真的好嗎？”
薑小鳳轉過頭看她，目光裡帶著薑星月讀不懂的東西。
那是一種很複雜的眼神，有懷念，有嚮往，還有一些薑星月說不清的情緒。
“我也不知道。”
薑小鳳說，“我離開的時候，比囡囡還小。這麼多年了，那邊變成什麼樣，我一點都不知道。”
她頓了頓，目光移向窗外。
夜色裡，遠處的樓房燈火通明，一扇扇窗戶透出暖黃色的光。
“可是我做夢，老是夢到小時候的事。”
她的聲音變得更輕，“夢到我娘在井邊洗衣服，夢到巷子口那棵槐樹。夢到夏天晚上在院子裡鋪涼蓆乘涼，娘搖著蒲扇給我趕蚊子。醒了以後，好長時間都睡不著。”
薑星月沉默著。
她從來冇有做過這樣的夢。
她冇有故鄉，冇有那些需要懷唸的東西。
她的記憶從火奴魯魯開始，也將在這裡繼續下去。
她一直是這麼以為的。
“星月。”薑小鳳忽然叫她。
“嗯？”
“你跟我不一樣。”
薑小鳳看著她，目光柔和，“你生在這裡，長在這裡，這邊就是你的家。你不用惦記著我，這邊的鋪子，以後就托給你照管。這樣，也算給我們娘倆留一條後路。”
薑星月垂下眼睛，看著自己搭在膝蓋上的手。
她知道了，阿姨是真的準備回去了。
她已經開始安排以後的事情。
可是為什麼啊？
薑星月想不明不白，為什麼出來這麼多年，還想回去？
薑小鳳又說，“你弟弟那邊，我回頭會給他寫信。他以後是想留在哪，他自己決定。”
薑星月抬起頭：“阿姨，我不是……”
“我知道。”
薑小鳳打斷她，“你不是怕我丟下你們。你是想不通，我為什麼要走。”
薑星月冇說話。
薑小鳳輕輕歎了口氣。
她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薑星辰，小姑娘睡得很沉，完全不知道大人們在說什麼。
“我年輕的時候，以為自己一輩子就那樣。”
薑小鳳目光落在虛空，“我以為，我會和很多姐妹一樣，最後成為一塊爛肉。可是你看，我現在活得比很多人都好太多。”
她抬起眼，看向窗外的夜色。
“可是星月，人活著，不光是過日子的。”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有些東西，說不清楚。就是心裡頭老有個地方空著，填不滿。你還小，你不會懂。”
薑星月確實不懂。
但她看著薑小鳳的眼睛，忽然覺得，也許不需要懂。
“阿姨。”
她說，“你想回去，就回去吧。”
薑小鳳看著她。
薑星月一字一句保證：“這邊的事你放心，店鋪我盯著不會出問題的。你要是……要是那邊好，你就留在那邊。要是不好，你再回來。”
她頓了頓，又說：“這邊永遠是你的家。”
薑小鳳的眼睛忽然有些發紅。
她彆過頭，看著窗外，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嗯”了一聲。
客廳裡安靜下來。
電視機裡在放天氣預報，說太平洋上有個熱帶低壓正在形成，未來幾天可能有雨。
“阿姨。”
薑星月忽然問，“那邊……到底是什麼樣的？”
薑小鳳轉過頭。
薑星月冇有看她，低著頭，聲音有些悶：“我就是問問。我冇去過。聽人說那邊窮，亂，可是你又說想回去。我就是想知道，那邊到底是什麼樣的。”
薑小鳳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也不知道。我離開的時候太小了。”
薑星月冇說話。
窗外的夜色很深。遠處的樓房裡，一扇扇窗戶陸續滅了燈。
小區兒童樂園那邊早就冇人了，鞦韆在夜風裡輕輕晃著。
薑星辰在薑小鳳懷裡翻了個身，咕噥了一句什麼，又沉沉睡去。
薑小鳳輕輕拍著她的背，哼起那首不知名的家鄉小曲。
調子很簡單，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卻讓人聽了心裡發軟。
薑星月坐在沙發另一端，聽著那哼唱聲，看著窗外的夜色，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和弟弟剛被薑小鳳領回家那天。
那天晚上，薑小鳳也是這樣哼著歌，哄他們睡覺。
她聽不懂那歌詞，隻覺得那調子好聽，聽著聽著就睡著了。
後來她問薑小鳳，那是什麼歌。
薑小鳳說，是她娘小時候哄她睡覺時唱的歌，她也不知道叫什麼名字，隻記得調子。
那一瞬間，薑星月忽然有些明白薑小鳳說的“心裡頭老有個地方空著”是什麼意思了。
那是她的娘留給她的東西。
就像這首歌。
就像那些夢。
就像那個她從未回去過、卻永遠忘不掉的故鄉。
“阿姨。”
“嗯？”
“那高叔叔怎麼辦？”
薑小鳳轉過頭看她。
薑星月帶著執拗看著薑小鳳：“高叔叔那麼愛你和囡囡。”
薑小鳳愣了一下，笑了起來：“傻孩子，男人的愛是最不可靠的東西。”
薑星月不可思議地看著薑小鳳，她不相信這話是從阿姨嘴裡說出來。
高叔叔那麼好！
她一個外人看著都覺得羨慕。
薑小鳳問：“你說，你高叔叔要是真的那麼愛囡囡，他為什麼還要搬到城裡住，而不是留在這裡？”
薑星月想也不想地答：“高叔叔的生意都成城裡……”
她忽然不說話，阿姨開了十幾家店，隻有一家店在這，其餘的都在市裡。
可阿姨還是把她們姐妹留在這裡，哪怕天天早出晚歸也冇說搬到市裡去。
“任何關係走到最後，不過是相識一場，有心者必有所累，無心者皆無所謂。”
薑小鳳歎息一聲，“星月，你就當我是那個無心的人。”
窗外，最後一盞亮著的燈也滅了。
夜色深沉，萬籟俱寂。
隻有薑小鳳輕輕的哼唱聲，還在客廳裡迴盪。
那首不知名的家鄉小曲，穿過幾十年的光陰，穿過浩瀚的太平洋，在這一刻，連線著兩個女人，和兩個不同的故鄉。
薑星辰在睡夢中又翻了個身，小手緊緊抓著薑小鳳的衣襟，不肯鬆開。
薑小鳳低頭看她，目光溫柔得像是能滴出水來。
“囡囡。”
她輕聲說，“媽媽要帶你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