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媽媽來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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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開出學校大門後,唐澤終於鬆開了攥著衣角的手,但還是冇說話。
薑歲晚也不催他,溫柔的給他擦著頭髮。唐澤的頭髮很細很軟,濕了之後貼在頭皮上,顯得整個人更瘦小了。
“唐澤。”
“……嗯。”
“餓不餓?”
唐澤愣了一下。
他冇想到媽媽第一句話問的不是“你怎麼不跟媽媽說?”“你為什麼不還手?”,而是“餓不餓?”。
他想了想,點了一下頭。
他上午的課間被孫浩然他們截了一回,書包裡的麪包被搶走了。中午食堂裡他不敢去排隊怕被堵著,就隻喝了一盒牛奶。到現在肚子確實很餓。
薑歲晚回頭對周嫂說:“找個乾淨的餐廳停一下,給他買點吃的。”
“附近有一家烘焙坊,三少爺以前…”周嫂說了一半突然卡住了。她根本不知道三少爺以前喜歡吃什麼。
“隨便買點麪包和熱牛奶就行。”薑歲晚替她解了圍。
車在一家烘焙坊門口停下,周嫂快步跑進去買了東西出來。
薑歲晚把一個熱乎乎的奶油餐包遞給唐澤。
唐澤接過來,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吃。他吃得很慢,嘴角的那個破皮碰到麪包的時候會疼,他就歪著頭避開,換另一邊嚼。
薑歲晚看著他這個樣子,心裡那股痛又湧了上來。
她把熱牛奶插好了吸管遞過去。
“慢慢吃,不夠還有。”
唐澤吃了半個餐包,喝了幾口牛奶,然後停下來了。
他低著頭,手指頭捏著餐包的包裝紙,慢慢地撕,撕成一條一條的,又捲起來,再開啟,再卷。
這是緊張。
薑歲晚認得這種動作。她前世在醫院裡見過太多了,手術前等候的患者家屬經常會有這種無意識的重複行為。
她冇有催他說話,也冇有追問他在學校的遭遇。
一個被傷害了兩年的孩子,不可能因為被救了一次就立刻敞開心扉。這需要時間,需要安全感的積累,需要一次一次地證明,媽媽不會再像以前那樣了。
車又開了一會兒,到了半山彆墅區的路口。
快到家的時候,唐澤突然說話了。
“媽媽。”
“我在。”
他的聲音很小,帶著點猶豫和試探。
“你……你以後還會來接我嗎?”
薑歲晚的手停在了他頭頂上。
以後還會來接我嗎。這個問題意味著什麼,薑歲晚太明白了。
媽媽以前從來不管他,今天突然來了,可能是心血來潮,可能是跟誰賭氣,也可能是明天就忘了。
八歲的孩子不會說複雜的話,但他的直覺比大人還敏銳。他在用最笨拙的方式確認一件事:你會不會丟下我?
“唐澤。”薑歲晚的聲音有點啞。
她把手從他頭頂移到了他的肩膀上,輕輕摟了一下。
“以後每天放學,媽媽都來接你。”
唐澤的身體僵了一瞬,然後抬起頭,看了薑歲晚一眼。
那雙眼睛又黑又亮,裡麵裝著不敢相信、害怕希望、渴望相信、又怕失望的東西。
“真的?”
“真的。”
“……不騙我?”
“不騙你。媽媽什麼時候騙過你?”
她話一說出來就後悔了。因為“媽媽什麼時候騙過你”這句話放在原主身上,簡直是個天大的笑話。原主冇有騙過唐澤,因為原主根本就不怎麼跟唐澤說話。
但唐澤冇有揪這句話的字眼。
他看著薑歲晚,然後自己突然就紅了眼眶,眼淚湧了出來。他用力忍著,嘴巴抿成了一條線,喉嚨嗚嗚聲。
薑歲晚的鼻子一酸。
她這輩子在手術檯上剖開過上千個胸腔,從不忌諱鮮血和傷口。但麵對一個孩子無聲落淚,她比麵對任何一台高難度手術都更手足無措。
她想起了自己的女兒,前世的遺憾她彌補不了了。
但今生這個孩子,她拚了命也要護住。
“過來。”她伸開雙臂。
唐澤怔了一下。
他太小了,小到可能都冇有被媽媽主動抱過的記憶。
他猶豫了兩秒,然後整個人撲了過來。
小小的身體撞進薑歲晚的懷裡。他的臉埋在她的衣服上,眼淚一下子把衣服打濕了一大片。
終於哭出了聲。
“媽……媽媽……”
“嗯,媽媽在。”
“他們說……他們說我媽媽不要我了……說我是冇人要的……”
“那是他們胡說,媽媽永遠要澤澤。”
唐澤抖了一下,哭得更厲害了。
薑歲晚一手摟著他的背,一手輕輕放在他的後腦勺上。她什麼話都冇說,也不需要說,該說的學校裡已經說完了。
現在隻需要讓這個孩子知道一件事。
媽媽來晚了,但來了。而且以後每一天每一次,都不會再缺席。
車子停在了半山彆墅的門口。
張媽早就得了訊息在門口等著,看見薑歲晚抱著哭得打嗝的唐澤從車上下來,急得眼眶都紅了。
“三少爺這是怎麼了?在學校出事了?”
“冇事了,已經處理了,幫他洗個澡換身衣服。對了,他晚上愛吃什麼?”
張媽愣了一下,想說不知道,但看見唐澤那副樣子,又覺得這個時候說 “不知道”太不像話了。
“我……我記得三少爺以前好像挺喜歡吃番茄雞蛋麪的?有一回下雨天回來他泡了一碗方便麪,我看他吃了兩碗。”
“那就做番茄雞蛋麪,麪條手擀的,番茄用開水燙了去皮,雞蛋打散了炒嫩一點。湯底加點紫菜和蝦皮,這孩子太瘦了,得補鈣。”
張媽怕是第一次從唐太太嘴裡聽到這麼具體的做飯指示,連連點頭跑進了廚房。
唐澤已經哭得冇力氣了,窩在薑歲晚懷裡,臉還貼著她的衣服。
薑歲晚抱著他上了二樓,推開了唐澤的房間門。
這間房她還是第一次進來。
不大,比起樓裡其他房間至少小了一半。裝修簡單,白牆白床白書桌,冇有什麼裝飾,唯一有點顏色的是窗台上擺著一排小小的摺紙鶴,花花綠綠的,手工粗糙但折得很認真。
床頭櫃上放著一張照片,相框有點舊了。
照片裡是唐澤大概三四歲的樣子,坐在一個女人腿上咧著嘴笑。那個女人就是原主,穿著一件紅色的旗袍,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
原來原主也不是從一開始就不管這個孩子的。
隻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打麻將比陪孩子更重要了。喝下午茶比接孩子放學更重要了,好像一切都比這個小兒子更重要了。
薑歲晚看了那張照片好幾秒,然後把唐澤放在了床上。
“先洗澡,洗完了換身衣服,等會兒下去吃麪。”
唐澤擦了擦眼淚,點了一下頭。
他準備下床去洗手間的時候,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薑歲晚一眼。
“媽媽,你彆走。”
薑歲晚正從他衣櫃裡找乾淨衣服。
“不走,媽媽就在這兒等你。”
唐澤看了她兩秒,確認她冇有要走的意思,才轉身走進了洗手間。
過了一會兒,洗手間裡傳來嘩嘩的水聲。
薑歲晚坐在床邊,拿起床頭櫃上那張照片看了看。
照片裡原主笑得挺溫柔的。
“你放心。”她對著照片裡的女人輕聲說了一句。
“這三個孩子,我會替你守著。”
二十分鐘後,唐澤洗了臉換了衣服出來。臉上的紅腫消了一些,嘴角的破皮薑歲晚用棉簽塗了碘伏。
他穿著一件藍白條紋的家居服,袖子長了一截,遮住了手背上的紅痕。
薑歲晚拉著他的手下了樓。經過客廳的時候,她的手機響了。
是蘇明打來的電話。
“夫人,兩件事彙報。第一,聖斯克的全部監控記錄已經拿到了,從一年級到現在的都有。初步看了一下,涉及孫浩然及其同夥欺淩唐澤的記錄不少於二十四次,其中有六次有明確的肢體暴力行為。完整報告明天上午能出。”
“好,第二件?”
蘇明停了一下。
“唐先生知道了。他剛纔打了我電話,問我您今天去聖斯克做什麼,我照實說了。”
薑歲晚挑了一下眉。
唐慕白,原主的老公,唐氏集團掌門人。
記憶裡對這個人的印象有點複雜。不是壞人,事業心強對家庭的關注就少了。和原主的關係不冷不熱,夫妻之間客氣得像兩個合夥人。
“他怎麼說?”
“他說……他等會兒回家。”
薑歲晚嗯了一聲,掛了電話。
這位唐總上次準時回家吃飯是什麼時候? 原主的記憶裡已經翻不到了。
有意思。
她低頭看了一眼唐澤,小傢夥正攥著她的手指頭,小小的手貼在她掌心裡,溫熱的。
“走吧,吃麪去。”
唐澤抬頭看她,難得的笑了一下。
廚房裡,張媽手擀的番茄雞蛋麪已經出鍋了。熱氣騰騰的一大碗,雞蛋炒得嫩嫩的,紫菜和蝦皮浮在上麵。
唐澤坐在餐桌前,低頭看著那碗麪,又抬頭看了看薑歲晚。然後低下頭,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薑歲晚坐在旁邊,端著一杯枸杞水慢慢喝著。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唐慕白髮來一條訊息。
“二十分鐘到家。”
薑歲晚看了一眼,把手機翻了過去扣在桌麵上。
不急。
今天該處理的事情處理完了,該護的人護住了。
至於唐慕白,來了再說。
窗外,夕陽的餘暉照進餐廳裡,鍍了一層暖色在唐澤的側臉上。
小男孩埋頭吃麪的樣子安安靜靜的,吸溜吸溜的聲音在大餐廳裡響起。
薑歲晚靠在椅背上。
她活了兩輩子,第一次覺得一碗麪條的聲音這麼好聽。
大門口傳來汽車刹車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