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成的心沉到了穀底。
雖然在祝道友的提醒下他早有預料,卻也沒想到,真相竟是如此匪夷所思。
這麼多世的記憶,這麼多世的修行,這麼多世的籌謀。
怪不得此人的修為能不知不覺便到瞭如此深不可測的地步。
怪不得他每一步都算無遺策。
或許……
每一世,他都在為此刻做準備,從未停止。
慧成想到這裏,長嘆一聲。
“言掌門,老衲問你。你經歷了這麼多世,可曾有一次,試過不這麼做?”
言清寒微微一怔。
“不這麼做?什麼意思?”
“若按你所言,你布了無數世的局,那麼這個世界的所有人也便入了你無數世的局。可老衲想問的是——你這麼久以來,可曾有過一瞬,覺得自己不該如此?”
言清寒的指尖微微一頓。
星芒灑落在地。
“大師想用慈悲來渡我?”
“不。”慧成搖頭,“老衲渡不了你。能渡你的,隻有你自己。”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那些漂浮的光點:
“你說它們是你。可它們是過去的你,不是現在的你。你每一次重生,都帶著記憶,帶著怨恨,帶著執念。”
言清寒的眼神變了。
“可曾想過,你其實也可以放下一切,去做點別的?去種一株花,去教好一個徒弟,好好喝一杯茶?”
言清寒沒有說話。
慧成繼續說:
“你恨這世界是話本,恨自己身不由己。可你每一世的選擇,不都是同一個嗎?恨,然後毀滅。從未變過。也從未做到。”
“你怎知我從未做到?”
“若你當真做到過,這一世為何還會繼續走這條來時路?”
言清寒笑了。
這次是真正的笑,笑意從眼底漫出來,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疲憊。
“大師不愧是大師。”
“可我走到現在,已經無法回頭了,也從未給打算給自己留後路。”
言清寒正視了他。
“這些年來,我沒有一天不在等這個時刻。”
他抬手指向頭頂那道衝天光柱。
“我要離開。”
“離開東洲,離開這本書,離開這個被人用筆畫出來的牢籠。我不想再在這一隅之地,做這麼一個什麼都不是的角色了。”
慧成聞言微愣,隨即閉上眼。
再睜開時,金色的佛光從他體內爆發,袈裟無風自動。
“罷了,既勸不回你……”慧成雙手合十,低聲誦了一句佛號,“那老衲便隻好替東洲,攔你一攔了。”
言清寒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裏,罕見地帶了一絲惋惜。
“大師,你不該來的。”
話音未落,慧成便出手了。
金色佛光化作萬千金蓮,鋪天蓋地地砸向言清寒。
每一朵金蓮都蘊含著慧成畢生的修為,梵音滾滾,震得漩渦都為之一滯。
“師兄!我們來幫你!”
四道身影從外圍沖了進來。
四名天樞閣長老同時出手,各持法器,分據四方。
同時結印。
從出門前他們就知道這是必死之局。
但知道歸知道,該做的事,一件都不能少。
這是他們選擇的道。
四道佛光在空中交匯,形成一個巨大的金色卍字,從天而降,直撲言清寒。
慧成趁此間隙,雙手合十,口誦真言。
言清寒沒有退,他甚至沒有抬手。
那些金蓮和佛號就驟然停住,像是撞上了一麵牆。
金光與黑潮在交界處劇烈摩擦,發出刺耳的嘶鳴,火花四濺。
天地變色。
方圓數裡的大地直接塌陷了。
爆炸的餘波傳出去數十裡,遠處的山頭被削去了半截。
煙塵散去。
言清寒絲毫未傷。
慧成眉心微動。
依舊沒有停手。
佛珠脫腕而出,一百零八顆,顆顆炸開金芒,化作一百零八尊金身羅漢,從四麵八方將言清寒圍住。
羅漢陣。
一百零八尊羅漢同時出掌,佛光匯聚成一柱通天金壁,將言清寒徹底封在其中。
地麵龜裂,氣浪翻湧。
可言清寒依舊沒有動作,好整以暇。
在打過去的瞬間,慧成看到言清寒周身三尺,靈氣與煞氣完美交織在一起,意識到什麼,慧成的臉色驟然一變。
他猛地收手,金身羅漢隨之消散,反噬的靈力如倒刺般紮回經脈,喉頭一甜,鮮血從嘴角溢了出來。
身後四人亦然。
“你竟將自身化作了陣法的一部分?”他低聲喃喃,眼底滿是不可置信,“你瘋了。”
言清寒沒有否認。
他抬手,輕輕拂去麵前一朵停滯的金蓮。
那金蓮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化作點點金光,消散在漩渦中。
“天樞閣的羅漢陣,果真名不虛傳。”他說,“大師方纔若是打實了,至少能傷我三成。”
“可惜,大師收手了。”
“而在這歸一陣中,所有離體的靈力,最終都會歸於我。”
慧成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
掌心的佛光正在迅速黯淡,的確如言清寒所說,他每出一招,便有一分靈力永久地歸於這座歸一陣。
這已然不是戰鬥,是獻祭。
言清寒不急不緩。
“六個陣眼,六方齊破,是歸一陣的解法。祝九歌知道,你們也知道。所以大師不該,也不能在此時此刻殺了我。”
慧成終於明白了,從一開始,言清寒就沒打算藏。
他不設結界,不掩行蹤,甚至主動現身等他,不是因為狂妄,是因為有恃無恐。
因為他自己,就是主陣眼。
而所有攻擊歸一陣的人,都在為他提供靈力。
打得越久,他越強;來得越多,他越不可阻擋。
每一招,每一式,都會讓那道光柱更亮,讓那個漩渦更大,讓東洲的靈脈更快地走向枯竭。
慧成閉上雙眼,雙手合十。
“阿彌陀佛。”
他不再催動靈力,甚至不再抵抗體內靈力的流失,就那麼盤腿坐著。
言清寒看了他片刻。
“大師這是準備放棄了?”
“不與你打了。”慧成說。
這陣法一出不去,二打不過,三不能打。
四名長老見狀,也有樣學樣。
言清寒看著麵前五人,唇角微微揚起。
“既然幾位放棄了,那便……輪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