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刻。
穢土村。
天空被濃重的暗色陰雲遮蔽,沒有一絲陽光能透得下來。
慧成停了下來。
他身後的四人也同時頓住了身形。
“這……?”
幾個和尚錯愕。
俯瞰而去,穢土村所在的地方,此刻變成了一片空地。
沒有殘垣斷壁,沒有樹木,更沒有活物。
原本那個破敗的廢墟村子,像是被人將地皮徹底掀翻,隻剩下八根漆黑的柱子和一個方圓數裡的巨大黑色漩渦。
漩渦正中央,靈氣和煞氣交織翻湧,形成一道衝天的光柱。
光柱底下,就是主陣眼。
眾人順著那光柱看下去——
那裏站著一個人。
一襲白衣,負手而立,衣袂在煞氣風暴中不斷紛飛。
他麵容清冷,在看到慧成一行人時,緩緩開口:
“大師來得剛剛好。”
這話很是平淡,就像是他們早就約好了,他是主,而慧成是客。
他就那麼靜靜站著,像是在自家後院等一個遲到的客人。
慧成身後的幾人手瞬間摸上了法器:
“他果然算到了!在這守株待兔呢!”
甚至連個結界都懶得設。
這簡直是**裸的羞辱!
慧成笑:“言掌門的卦術世間無出其右,算到此事再正常不過。”
這話一出,後麵幾個長老都沉默了。
也是。
慧成離言清寒還有百丈。
他沒有再往前走,雙手合十,先行了一禮。
“老衲這把老骨頭,竟還值得言掌門親自等候,實在慚愧。”
言清寒站在漩渦正中,白衣無塵。
他看慧成的目光很平靜,甚至帶著一點點罕見的尊重。
“大師不必自謙。整個東洲,值得我等的人,不超過三個。何不下來一敘?”
慧成身後的四名長老齊齊變了臉色。
狂妄!照這麼說他們還得謝謝他抬舉不成?
其中一人低聲道:
“師兄,此人修為深不可測,我們……”
慧成抬了抬手,示意他們停下。
“你們在外圍候著。”
“掌門!”
慧成笑了笑,“你們在外圍守著,若有何訊息,也可及時傳出。”
四人麵麵相覷,終究沒再勸。
慧成一襲白金佛袍,獨自踏入了黑色漩渦的範圍。
腳下的大地在震動,靈氣和煞氣交錯撕扯著他的袈裟。
即便布了靈力罩,可每往前一步,他體內便會有一縷靈力被那衝天光柱無聲抽走,吸入漩渦。
“歸一陣若是如此繼續下去。”慧成飛身到那人麵前,定住,“東洲靈脈枯竭,萬物凋零。言掌門,你這盤棋,下了多久?”
言清寒坦然答道:
“很久。久到連我自己也記不清了。”
慧成定定地看著他,看了許久。
“我們所有的應對,應當都在你的計劃之內吧?”
言清寒微微側頭,看著慧成的眼睛:
“大師,您覺得呢?”
慧成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笑了。
老和尚站在足以吞噬整片大陸靈脈的陣法麵前,笑得很是坦然。
“老衲不知。”
“是矣出發前,老衲卜了三十六卦,卦卦皆是大凶。來之前便知,今日是死局。”
言清寒眉心微動:
“既知必死,為何還來?”
慧成盤腿坐下,就在漩渦邊上,像是在自家禪房裏打坐一樣自然。
“因為總得有人來問你一句——”
“你究竟想要的是什麼?”
風從漩渦中卷出來,掀起慧成的袈裟。
他紋絲不動。
言清寒看了他幾秒,忽然也坐了下來。
兩人隔著一道翻湧的黑色漩渦,麵對麵。
一個白衣勝雪,另一方亦然。
“大師,”言清寒開口,語氣平淡,“你信命嗎?”
慧成垂眸:“老衲隻信因果。”
言清寒聞言,他隻伸出一隻手,掌心朝上。
虛空中浮現出密密麻麻的符文光點。
他認真看著,隨意地把玩。
“那這便是因。”
慧成看著那些光點,眉頭動了一下。
“掌門何意?老衲不解。”
“若你想要離開東洲,有的是辦法。可你卻造出了歸一陣,東洲靈脈枯竭,數十萬修士將淪為凡人,百萬妖獸將失去靈智,他們所依存的靈田、靈泉將全部消亡。你可知這意味著什麼?”
“自然,他們最終都會死。”
言清寒沒有一絲猶豫。
他抬起眼,那雙清冷的眸子裏此刻乾淨得過分。
沒有殺意,沒有瘋狂,甚至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一個想清楚了所有事情的人,似乎的確不需要再糾結什麼。
可這種平靜,卻比任何猙獰都讓慧成覺得心寒。
“你當真覺得,這些人命,不值一提?”
言清寒笑了一下。
如冬天結在窗上的薄霜般,一碰就碎。
“大師,在我回答前,我也想問你一個問題。”
“請講。”
“若有人告訴你,你腳下的土地,你見過的人,你所經歷的喜怒悲歡,甚至你此刻的慈悲心,都是被設定好的……”
慧成垂眸。
言清寒繼續說:
“如果你發現,你的一生,從出生到死亡,從悟道到圓寂,每一步都被安排好了。你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個選擇,都不過是某個話本子裏的一行字。”
“你還會覺得這些的人命,值得我在意嗎?”
慧成沉默片刻,終究還是開了口。
“老衲認為,值得。”
言清寒挑眉,“值得?我不這麼認為。”
“若一切皆是寫好的話本,你的慈悲,難道不也是被旁人早就安排好的戲碼?你就不覺得可笑?這當真是你自己選的麼?”
慧成雙手結印,周身泛起一層淡淡的金光。
那金光在滔天煞氣中顯得微弱,卻始終不滅。
“言掌門著相了。”
“佛說‘緣起性空’。即便結局是寫定的,但此刻老衲身上的痛,心中的悲,卻是因緣起而生。”
“你我雖身在局中身不由己,心卻可自主。積極創造善緣,不被結果所束縛,方能從無常中證得常樂。”
“當是回頭是岸。”
慧成雙手合十,眼底透著無量慈悲。
言清寒的表情沒變。
但他沉默了兩秒。
搖頭輕笑。
“大師的佛法果然高明。”
“但你錯了。”
他手中光點一顆顆開始圍著二人打轉。
密密麻麻,竟是數都數不清。
“大師也說看因果。可若這因,起了無數次呢?”
言清寒的聲音冷了下來,垂眸看著自己修長指節間遊離的星芒。
“這些光點,都曾是我。”
“同樣的花,同樣的風,同樣的人在同樣的地方說同樣的話……一遍,兩遍,三遍,無數遍。”
他猛地將那些光點碎滅,眼底是一片死寂。
“每一世死後,我都會帶著前世的記憶重生。同樣的身份,類似的際遇,隻有我一人,被永遠地困在了這一方天地之間!”
“煩請大師告訴我,若這是你,如何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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