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清寒頭頂,靈光大盛。
被歸一陣吸取靈脈而來的靈力,此刻都盡歸他一人之身。
他隻是抬手,拂去衣袖上一粒微塵。
方圓方圓百丈內的天地靈氣便驟然凝固。
慧成的袈裟也在這瞬間猛地下墜,像是被灌了鉛。
他體內殘餘的靈力開始加速流失,經脈中傳來撕裂般的鈍痛。
他吐出一口血沫,盤坐的身形卻紋絲未動。
身後四人同時悶哼出聲,有人膝蓋一軟,單膝跪地。
歸一陣的抽取速度,暴增了數倍。
這片天地間所有的靈氣與煞氣都化作了一柄黑白交加的刃,懸在慧成幾人頭頂。
慧成沒有看那柄刃,而是看著言清寒。
老和尚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裡竟沒有半分恐懼,反而滿是坦然。
“言掌門,可願聽老衲最後一言?”
言清寒的手懸在半空,沒有落下。
慧成莞爾,做最後一次掙紮:
“你經歷了數世,之所以困在此間,恰恰是因為你每一世,你都在做同一個選擇。”
“何不放下執念,換個選擇?”
言清寒沉默了。
放下執念,換個選擇。
多簡單平淡的一句話。
言清寒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乾淨修長,指骨分明,沒有一絲血汙。
可他知道,這雙手沾過多少因果,欠過多少債。
放下?
他閉了閉眼。
腦海裡閃過一個畫麵。
某一世,他也曾試過的。
沒有佈局,沒有算計,離主角團遠遠的,去了東洲最偏僻的一個角落,給自己做了一個竹屋,日日悠閑垂釣,不問世事,像個尋常凡人一般過日子。
他也和那些最尋常的修士們一起鎮上打過玄鐵,煉過丹藥。
也做過體修,當過別人的沙包。
他以為他也能快活一世,直到終老。
可這樣的日子太過短暫。
主角團們不過動動手指頭,那個世界便結束了,重啟了。
言清寒睜開眼,看向慧成。
“大師。”
“放下這兩個字,或許對你們而言,會是解脫。”
“可於我而言,不是。”
“放下,隻會讓我又一次重蹈覆轍,生不如死。”
慧成一怔。
言清寒沒有再解釋。
他的表情重新歸於平靜,像湖麵結了冰,將方纔那一瞬間的動搖徹底封在了冰層之下。
“你渡不了我,大師。”
他不怪他,因為他們都不是他。
未曾經歷過他的人生,又怎會知他現在這麼做,對他而言,其實是希望呢?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這抹希望,是淩駕於東洲所有生靈之上的。
他感到些許抱歉,但永不後悔。
慧成長長地嘆了口氣。
“若你這一次當真成功地離開了東洲。若外麵的世界,不是他想要的,你待如何?”
“不知道。”言清寒毫不猶豫,“但至少,不會比這裏更差。”
慧成笑著搖搖頭,不再言語。
可惜了。
他轉過頭,看向身後的四名長老。
四人滿身是傷,靈力幾乎耗盡,但沒有一人後退半步。
他們就與他一道坐在那裏,如同四棵紮在懸崖邊的老鬆。
“師兄,我們無憾。”
說話的是最年輕的那位長老,法號慧遠。
他笑了笑,雙手合十。
慧成也笑了。
沒什麼好怕的。
出門前該交代的都交代了,方纔在言清寒愣怔那會兒,要傳遞給祝道友他們的資訊也已然傳遞出去了。
天樞閣交給樊司,他也放心。
唯一遺憾的,大概就是今日前來,沒能勸住眼前的癡兒吧。
慧成合上雙掌。
目光越過翻湧的黑色漩渦,看向言清寒。
男子站在光柱下,像一尊完美的瓷像,乾淨,冰冷,不可觸碰。
慧成重新閉上眼,不再看他。
他隻是盤坐在那裏,雙手合十,誦了最後一聲佛號。
“阿彌陀佛。”
五人端坐,神態安寧,如入禪定。
言清寒看著他們,眸光微閃,愣了片刻。
終究是抬起了手。
黑白交織的光芒,將五人徹底吞沒。
光柱依舊轟鳴,漩渦依舊旋轉。
天地間隻餘一人,在這空曠的廢墟中回蕩,孤寂得過分。
*
魔域。
九幽淵。
“帝臨疆,你能不能走快點?”
祝九歌一腳踹飛一隻撲過來的煞氣傀儡,回頭沖帝臨疆怒道。
火氣這麼大的原因不是因為別的什麼,實在是這條路太噁心了!
每隔一段就會遇到傀儡獸群。
那些東西早已沒了生氣,渾身流著黑色的膿液,關節反著長,跑起來嘎吱嘎吱響。
帝臨疆一掌劈開麵前的黑霧,抬手又打暈一隻獸獸,滿臉黑線:
“你以為本尊在散步?前麵全是七階以上的傀儡群!”
“七階怎麼了,你不是魔尊嗎!”
“七階傀儡群,一百多隻,本尊又不是什麼永動陣法!”
“唉……我家安崽都比你利索!”祝九歌往前一指,“崽崽,來,凈化。”
旁邊的夜安立刻挺起小胸膛,深吸一口氣,雙手往前一推。
魔氣頓時從他體內湧出,黑色擴散開來。
那些盤踞在通道裡的煞氣像是見了天敵,嘶嘶地往兩側退散,傀儡獸體內的煞氣,也被驅逐出體外,癱倒在地。
夜安此刻正騎在一隻被他凈化後癱倒在地的傀儡身上,見自己又搞定一個,拍拍屁股底下魔獸的腦袋,語氣溫柔:
“乖,可以、走了噢。”
祝九歌見狀,回頭看了一眼跟在他們後麵一副“彷彿身體被掏空”的帝臨疆。
仰天長嘆。
他們進來已經兩天了。
這條路本不該走這麼久,但九幽淵外圍多了大量被煞氣侵襲的魔獸,一波接一波。
帝臨疆也不知道怎麼了,說好的替她們護法,實則天天在他們後頭吊車尾,悠哉悠哉。
兩個時辰前,她還覺得可能他真的上了年紀,便給了他幾顆極品修復丹,結果他現在還是這副樣子。
七階魔獸,不至於啊。
夜安一回頭,見這次自家師父沒誇他,興沖沖轉過身來。
便看到祝九歌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他順著師父的目光看去,就看到那個醜叔叔跟在隊伍最後方,正和一隻魔獸鬥智鬥勇。
小孩看看師父的臉色,又看看帝臨疆,歪著頭想了想,還是撇撇嘴,從懷裏掏出了一瓶二二師姐給他的極品靈藥,挪挪屁股,讓腳下的魔獸走到了帝臨疆身邊,在帝臨疆一巴掌將魔獸拍暈後,極其迅速地把靈藥塞進了他的懷裏。
“醜叔叔……幫窩們,辛苦惹……”小孩努努嘴。
帝臨疆看著手裏那瓶葯,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