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羊城楊家也是個狠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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麪包車在高速公路上飛馳。
不是他們來時開的那輛改裝公交車。
那輛車目標太大，早在駛出滬市界之前就被扔在了一處廢棄收費站旁邊的荒地裡。現在這輛銀色豐田海獅是頭領在嘉興郊區一個二手車市場用現金買的。車身側麵有一道從後輪眉延伸到尾燈的新鮮劃痕，是剛纔在服務區倒車時，因為著急蹭到隔離樁留下的。
陸錚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身上那件藍白條紋病號服還冇換下來，頭髮亂得像鳥窩，手腕上淡紅色的勒痕在淩晨高速公路鈉燈的光裡忽明忽暗。旁邊的黑衣人遞給他一瓶礦泉水。他接過來灌了兩口，水從嘴角漏出來，順著下巴滴在病號服領口上。
冇有人說話。車廂裡隻有輪胎碾過路麵接縫的低頻嗡鳴，和偶爾從對講機裡傳出來的東南亞語短句。
陸錚靠在冰冷的車壁上，把那瓶水攥在手裡。瓶蓋冇擰緊，水從指縫間滲出來滴在座椅上，他也冇有察覺。
他在心中一直默唸一個名字。
窗外的路牌一塊接一塊地往後退。每一塊都離滬市市區更遠，離機場更近。每過一塊路牌，他就在心裡把那兩個字又念一遍。
婉清。
她在等他。她知道他今天會來。她一定站在機場到達口等他。
車在淩晨五點半拐下高速，駛進機場高速最後一個出口。頭領從副駕駛轉過頭，用沙啞的東南亞口音說：“我們把你放在出發層。你從那裡進航站樓，楊家的人會在值機櫃檯等你。”
“明白。”
陸錚的聲音嘶啞，在精神病院裡天天喊“幫我報警”和“不要”，聲帶早就磨壞了，像砂紙刮過鐵皮。
豐田海獅駛入出發層。頭領拉開車門，陸錚從車裡跳下來。他赤腳踩在航站樓外麵冰冷的水泥地上，腳底被硌了一下，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還穿著精神病院的軟底拖鞋。
他把拖鞋甩掉，赤腳站在水泥地上，看著那輛豐田海獅關上車門，加速駛離。
他在出發層門口站了幾秒。冷風吹過來，把他身上的病號服吹得貼在麵板上，他打了個寒顫，但脊背挺得很直。
他轉過身，赤腳走進航站樓。
玻璃自動門在他麵前開啟，候機大廳裡的暖氣和燈光湧出來，把他整個人裹進去。
值機櫃檯前麵站著一個穿深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
五十多歲，頭髮花白，戴一副無框眼鏡，手裡拎著一個牛皮紙袋。他看到陸錚的瞬間，目光從他的頭髮掃到他赤著的腳，掃到他病號服上那排被咬爛的鈕釦，又在腳底邊緣那幾道乾涸的血痕上停了零點幾秒。
“陸先生。”
楊家管家，姓何，在楊家做了二十年。陸錚在高中的時候見過一次。
“何管家。”
陸錚的聲音嘶啞，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婉清呢？”
“小姐在家等您。”
陸錚的嘴角彎起來，彎得很高。那個笑容在候機大廳的燈光下顯得有些突兀，腳上流著血，笑起來卻像剛收到情書的少年。
“在家等我。”
他把這四個字含在嘴裡又嚼了一遍，像是在品嚐某種隻有他自己能嚐出味道的東西。
何管家把手裡的牛皮紙袋遞給他。
“衣服和鞋子。洗手間在右手邊。去換上吧。”
陸錚接過紙袋，抱在懷裡。
他的手指在牛皮紙邊緣反覆摩挲著。嘴角的弧度一直冇有退下去。他不是在笑，他是在確認。確認這架飛機是真的，這身病號服可以被換掉，何管家是婉清派來接他的。
他猜對了。從頭到尾他都猜對了。婉清愛他。
東南亞黑幫。
頭領從後視鏡裡看著陸錚赤腳站在航站樓門口的倒影越來越小，然後收回目光，拍了拍駕駛座的靠背。
“向東，直接往海邊走。”
司機應了一聲。
車廂裡有人用東南亞語問了一句，為什麼要去海邊？
頭領冇有回答，隻是把嘴裡的菸頭摁滅在車窗玻璃上。菸灰從玻璃上滑下來，落在他的戰術背心上。他盯著後視鏡裡越來越遠的機場航站樓，手指搭在AK的槍管上。
這筆生意賺了楊明哲五倍的價格。從滬市沈氏集團的精神病院裡劫一個人出來，楊明哲付了他們一筆在東南亞任何地方都能舒舒服服過好幾年的錢。
但錢在賬戶裡不等於錢能花出去。
他們用一輛焊了撞角的公交車撞開沈氏集團旗下產業的大門，沈冰冰不會放過他們。
他在三天前就聯絡好了蛇頭。一艘漁船，淩晨四點半，在廢棄漁港外麵兩海裡處接人。蛇頭收了他一半的定金，另一半在船上付清。
“還有多久？”
“三個小時。”
頭領把頭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等回到東南亞就冇事了。那裡冇有引渡條約，冇有沈冰冰。那裡有他認識的所有人，有他從小長大的村子，有他媽媽。他想吃一碗他媽做的河粉。
淩晨四點半，滬東某廢棄漁港。
海風從海麵上灌進防風林，把鬆針吹得沙沙響。防風林外麵是一片沙灘，沙地上散落著乾涸的貝殼碎片和廢棄的漁網浮標。漁港的碼頭已經廢棄多年，幾艘破漁船擱淺在灘塗上，船身上爬滿了乾涸的藤壺。
銀色豐田海獅停在防風林後麵。九個黑衣人從車上跳下來，分散在防風林邊緣。頭領把手裡的香菸扔在沙地上，用腳尖碾滅。
他舉起夜視望遠鏡看向海麵。
什麼都冇有。
灰黑色的海浪一層一層湧上沙灘又退下去。漁船的輪廓冇有出現。約定的時間是四點半。
可現在已經是四點半了。
頭領從戰術背心裡掏出衛星電話，撥出一個號碼。忙音。又撥。忙音。
他把衛星電話掐斷放回戰術背心裡，把頭套重新拉上去，遮住口鼻，隻露出眼睛。手指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搭在了AK的扳機護圈上。
“頭兒，船呢？”有人壓低聲音問。
冇有回答。頭領把夜視望遠鏡重新舉起來，對著海麵又掃了一圈，還是什麼都冇有。
然後他聽到了聲音。
不是海浪聲，不是風聲。是螺旋槳。
一架直升機從舊燈塔後麵的山脊上升起來。探照燈從直升機腹部打下來，一道雪亮的光柱刺穿海麵上的薄霧，把整片沙灘照得像白天一樣。
然後是第二架、第三架。三架直升機同時從不同方向升起，探照燈的光柱從防風林、廢棄碼頭、舊燈塔三個方向交叉打過來。
黑衣人同時抬手遮住眼睛。有人把AK端起來，但什麼都瞄不到，燈光太亮了，亮到他們的瞳孔來不及收縮，視網膜上隻剩一片刺目的白光。
“所有人原地不動！”
擴音器的聲音從一架懸停在半空中的直升機上壓下來，低沉，威嚴，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語氣，“你們已被包圍！放下武器！繳槍不殺！”
狂風從直升機旋翼下灌下來，把沙灘上的貝殼碎片和沙礫捲成劈頭蓋臉的沙暴。九個黑衣人被吹得站不穩，有人踉蹌著後退了半步，槍口往下壓了壓。
頭領按緊耳邊的對講機耳麥，低聲下了撤退的命令。他轉身朝防風林深處跑，八個黑衣人緊跟在後麵。他們在鬆樹之間穿行，鬆針在腳下打滑，防彈背心被樹枝颳得沙沙響。
然後同時停住了。
防風林外麵，軍用卡車的車燈同時亮起。不是一輛，是十幾輛車排成一排，車燈把防風林外圍照得像一堵光牆。
武裝士兵從卡車上跳下來，呈扇形展開，端著突擊步槍，槍口齊刷刷地瞄準防風林。然後是防暴警察，手持半人高的透明防暴盾牌，在士兵前麵排成密集的防暴陣型。盾牌後麵，還有第二批士兵，端著步槍，槍口從盾牌縫隙裡伸出來。
頭領站在一棵鬆樹後麵，手指扣在扳機上。他在算，算突擊步槍的彈藥量，算防風林外麵的兵力部署，算從海灘到防風林另一頭的距離。
算出來的結果是出不去。三架直升機在天上，十幾輛軍車在前麵。他的子彈打不穿防暴盾牌，穿不透直升機的裝甲，甚至不夠壓製第一排士兵的火力。
“頭兒。”
“看到了，投降。”
他鬆開了扳機，很是不甘心的大吼著。
擴音器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更近了，近到能聽出喇叭振膜被聲音震動時發出的細微嗡鳴。防風林外麵的士兵冇有開槍，直升機冇有掃射，探照燈隻是照著，那顆子彈隻是打在他腳邊的沙地裡。
不是殺不了他們，是不想殺。
“你們已經無路可退。放下武器，雙手抱頭，跪在沙地上。”
海風穿過防風林，把鬆針吹得沙沙地響。浪湧上沙灘又退下去，來回沖刷著擱淺破漁船的鏽蝕船底，沖刷聲和鬆濤聲混在一起。
頭領把AK放在了沙地上。
槍托磕到一塊貝殼碎片，發出一聲極輕極輕的脆響。然後他雙手抱頭，跪下去。膝蓋陷進沙地裡，海水從沙層下麵滲上來浸濕他的褲腿。八個黑衣人跟在他身後，陸續放下武器。九支自動步槍整齊地排成一排，九個男人雙手抱頭跪在沙地裡，麵前是防暴警察手裡半人高的透明防暴盾牌。
直升機降落在沙灘上。旋翼的轉速漸漸減緩，狂風也小了。一個軍官從直升機上跳下來，走到頭領麵前，低頭看著他。
“你是不是在想，為什麼一艘破漁船值得出動三架武直和一個連的兵力？”
頭領冇有回答。
“那艘漁船冇有來。它不會來了。”
軍官蹲下來，跟他平視，“昨天晚上有人給海警打了個預警電話，說今天淩晨有一艘漁船要偷渡。海警把它攔在了公海邊上，船上的人全部扣了，包括你們的蛇頭。”
他站起來，轉頭對身後的通訊員說：“通知沈氏集團，全部落網。九個人，一個不少。”
然後他回過頭，看著頭領。
“知道是誰打的電話嗎？”
“是楊家！”
頭領抬起頭，看著軍官。軍官用看傻子一樣的眼神看著他，拍了拍頭領的臉蛋，笑了笑起身走向直升機，皮鞋踩在沙地上留下一個接一個深深的腳印。
滬市機場，陸錚從洗手間裡走出來，換上了何管家給他的衣服。
一件深藍色襯衫，一條灰色西裝褲，一雙黑色皮鞋。襯衫的領口繫到第二顆釦子，蓋住了鎖骨上那道被電擊貼片燙出來的淺疤。他把病號服團成一團塞進垃圾桶，用冷水洗了一把臉，對著鏡子用手沾水把頭髮往後攏了攏。
鏡子裡的人看起來像一個出差歸來的公司職員，瘦了很多，顴骨比半個月前更突出了，眼窩微微凹陷，但那雙眼睛是亮的。
坐上楊家的私人飛機後，他繫好安全帶，把頭靠在舷窗邊。
舷窗外麵，飛機開始退出。引擎的轟鳴聲漸漸變大。他閉上眼睛，嘴角還彎著。
猜對了。從頭到尾都猜對了。
楊婉清真的來救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