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座的小盛又把凍得通紅的手從棉襖兜裡伸出來，剝了顆炒花生，花生衣簌簌落在路邊，他仰著小臉喊：“姐，那雞蛋咱們回去給大嫂留著，她懷著我大侄子呢，得補補。”
米多多嘴角彎出溫軟的弧度，腳下稍用力蹬著自行車，車軲轆碾過臘月裡凍硬的柏油路，發出咯吱的輕響，車身穩得很：“嗯，回去先把菠菜擇了，晚上做菠菜雞蛋湯。咱家今年過年雞蛋攢了不少，夠吃的。”
車筐裡的蒜苗嫩得能掐出汁水，綠油油的菠菜挨在一旁，用草繩輕輕捆著，三十個土雞蛋躺在鋪了碎棉絮的小竹籃裡，安安穩穩的，半點磕碰都沒有。
臘月的北風刮在臉上，帶著點刺骨的涼，卻吹不散車筐裡裹著的煙火氣，也吹走了方纔遇上糟心事的那點不快——橫豎往後也未必能再碰麵，犯不著往心裡去。
米多多家的年貨本就備得差不多了，豬肉、雞蛋、木耳、蘑菇等等年貨，再加上米來娣從供銷社買回來的瓜子、水果糖、炒花生，還有酥香的桃酥、甜軟的餅乾，以及一家人各自從單位領的年禮，竈台邊、案闆上堆得滿滿當當，格外豐盛。
米來娣今年才第一年正式成為供銷社的員工，頭一回領過年節禮，歡喜得不行，禮物品樣也著實不少：一斤鮮豬肉、半斤水果糖、二斤白麪、十個土雞蛋，還有一瓶裝在玻璃壺裡的豆油，外加女員工特有的福利——鐵盒的蛤蜊油，揣在衣兜裡暖乎乎的，另外還有五塊錢的現金獎勵，嶄新的零錢捏在手裡，沉甸甸的。
當然，供銷社裡工齡長的同事，節禮比她更豐厚，現金獎勵也更多，米來娣看著，心裡也盼著往後好好乾，來年也能領更多年禮。
臘月二十五，紡織廠的過年福利也發下來了，廠區裡滿是歡喜的笑聲，大家拎著油肉麵，臉上都掛著笑。
米建業領到的福利很實在：兩斤裝的花生油，玻璃油壺外裹著牛皮紙，用草繩係著；二斤帶膘的豬肉，肉皮颳得乾乾淨淨，草繩拴著提在手裡；五斤白麪裝在粗布麵袋裡，還有凍得硬邦邦的一尾大帶魚，銀閃閃的魚身裹著薄冰，拿在手裡他也不嫌涼。紙包的水果糖、炒花生和瓜子碼在一旁，廠辦糕點房剛出爐的桃酥還帶著點餘溫，酥香飄了滿院，咬一口掉渣，還有廠裡宣傳部自己寫的對聯和福字，另外還有二十塊錢的現金獎勵，算是廠裡的厚待。
李秀芹領到的和米建業的差不多，廠裡還特意給女員工多備了福利，一塊印著小紅花的毛巾、一塊蜂花香皂，紅紙盒裝著，精緻得很。
米滿倉因為工齡不夠，福利就差了些，沒有凍帶魚，白麪也隻有二斤，現金獎勵也隻有八塊錢，卻也樂嗬嗬的，總比沒有強。
大嫂李英他們車間的福利是布票、一斤肉，還有糖果瓜子、乾粉條、凍白菜，外加五斤麵粉，雖不似米建業他們的豐盛，卻也解了過年的燃眉之急。
這麼一筆一筆算下來，米家的雞蛋一下攢了八十來個，裝在陶罈子裡，竟是前所未有的多。
李秀芹是個心善又周到的，特意讓李英回孃家送年禮時，捎上二十個土雞蛋、一斤肉、一塊廠裡發的瑕疵布——雖有點小毛病，卻不影響做衣裳，還有一包用油紙包著的桃酥點心。
這年禮在七十年代，可不算輕了，尋常人家過年，也未必能備出這樣的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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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六該去姥姥家送節禮，李秀芹廠裡要上班，走不開，便還是米多多帶著小盛去。
自行車車把掛著個布袋子，裡麵放著一包水果糖、一包點心，還有三斤麵粉，係得結結實實。
另一側車把還用網兜掛著一條二斤的肥豬肉。
臘月的街巷裡滿是年味，路邊有擺攤賣糖瓜、鞭炮的，大人小孩裹著厚棉襖，手裡拎著年貨，腳步匆匆，偶爾傳來幾聲鞭炮響，熱鬧得很。
米多多騎著車，小盛坐在後座幫著扶著年貨，一路說說笑笑到了姥姥家，中午吃了姥姥做的豬肉燉粉條、蒸饅頭，姐弟倆歇了歇，便又騎著車往家趕。
臘月二十七，李秀芹輪著倒班，白天上到中午，晚上八點還得去廠裡，一直上到隔天早上八點。
過年這幾天，廠裡不少工人要請假回家探親，或是休年假，倒班就倒得格外勤，連軸轉是常事。
可李秀芹倒覺得這樣的倒班挺好，白天能騰出手來操持過年的活計，蒸饅頭、炸丸子、處理家裡殺的雞和廠裡發的凍帶魚，樣樣都能安排得過來。
米多多趁著家裡人忙，假裝把大家從單位領的麵粉倒進大麵袋子裡，手指悄悄扒拉著，把空間裡複製的白麪也摻了幾斤進去，黃澄澄的玉米麪、土雞蛋，還有幹木耳、幹蘑菇，她都借著整理的由頭，多多少少摻了些進去。
但凡家裡買的、單位發的物資，她都悄悄添了點，袋子裡的麵粉有大半袋子，裝乾貨的布袋子也鼓囊囊的。
李秀芹每次進廚房看那些東西時，眼睛笑成了彎月牙，嘴角就沒斷過笑意，伸手摸了摸蓬鬆的麵粉，唸叨著“今年過年夠吃了，不用愁了”，哪家女主人過年的時候，見著自家的過年物資這般充足，能不打心底裡高興呢！
有人歡喜就有人愁，米家的親家，李向陽家，這幾天正愁得團團轉。
李向陽的弟弟李向東，去年下鄉去了東北，在那邊的村裡插隊，不知怎的，就跟當地大隊長家的閨女看對了眼，倆人索性就在東北成了家，也沒來得及跟家裡說，隻前幾天突然拍了封電報回來，說過年要回家裡探親。
李向陽家收到電報時，都已經臘月二十五了，離過年就剩幾天，手腳再快，準備東西也趕得慌。
原本一家人聽說李向東找著媳婦、成了家，別提多高興了，家裡添丁進口，本就是大喜事，可這股子高興勁一過，煩心事就一樁樁全冒了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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