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的檀木香混著秋雨的潮氣，在蘇禦鼻尖纏成一股冷意。他垂著眼簾站在丹墀下首，聽著二長老蘇明遠的聲音撞在雕花樑柱上，碎成一片嗡嗡的迴響。
“外門採買之事關乎族中根本，依老夫看，非蘇昊賢侄莫屬。”蘇明遠花白的鬍鬚隨著手勢輕顫，鎏金柺杖在青磚上頓出悶響，“上月西嶺圍獵，昊兒一箭射穿三階雪狼咽喉，這份膽識魄力，打理外門再合適不過。”
堂中三十餘位長老或頷首或垂眸，無人接話。蘇禦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中那枚赤銅靈礦的碎塊，礦石的溫熱透過衣料滲進來，倒像是在燙他的麵板。
蘇昊站在二長老身側，錦袍上綉著的銀線在廊下漏進來的天光裡泛著亮，他微微揚起下巴，目光掃過蘇禦時帶了點不易察覺的輕蔑：“二爺爺謬讚了，隻是孫兒怕資歷尚淺，難當此任。”
“有老夫在，你怕什麼？”蘇明遠重重一哼，眼角的皺紋擠成溝壑，“倒是有些人，仗著從秘境裏撿了些零碎，就敢在族中擺譜。”
話音剛落，東首忽有咳嗽聲響起。五長老蘇文山放下茶盞，青花瓷與木桌相觸的輕響竟壓過了堂中凝滯的空氣。他穿著件半舊的青布長衫，鬢角比去年又白了些，看向蘇禦時，渾濁的眼珠裡像是落了點星子：“二兄這話，怕是不妥。”
蘇明遠眉頭一蹙：“五弟有何高見？”
“外門採買雖重要，卻不如另一件事緊迫。”蘇文山慢悠悠轉動著指間的玉扳指，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前日聽聞蘇禦賢侄從黑風秘境帶回了赤銅靈礦？那可是煉製下品靈器的關鍵材料。”
所有人的目光霎時聚在蘇禦身上。他抬眸迎上去，正撞見蘇明遠陰鷙的眼神，那目光像是淬了冰，幾乎要在他臉上剜出個洞來。
“確有此事。”蘇禦上前一步，從袖中取出那枚拳頭大的赤銅靈礦，礦石表麵流轉的暗紅色光暈在昏暗的祠堂裡格外醒目，“此礦足有百斤，若能開設家族煉器坊，每月至少可產出五件下品靈器，無論是供給族中子弟，還是交由商鋪售賣，都遠勝外門採買的收益。”
“異想天開！”蘇明遠猛地站起身，柺杖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你可知開設煉器坊需多少人力物力？光請一位煉器師，每月就要五十塊下品靈石！蘇家如今哪有這般財力？”
“人力不必外求。”蘇禦不卑不亢地回視，“秘境中我僥倖得了些煉器心得，雖不敢稱精通，卻也能勉強入門。至於靈石，初期可先用赤銅靈礦與城西的鐵劍門置換，他們上月還遣人來問過礦源。”
堂中響起細碎的議論聲。蘇禦感覺到那道來自五長老的目光又落在他身上，這次不再是轉瞬即逝，反而帶著種探究的溫度，像冬日裏透過窗紙的暖陽，暖得有些反常。
“哼，黃口小兒空談誤事！”蘇明遠的柺杖幾乎要戳進磚縫裏，“赤銅靈礦應交由族中統一保管，待尋到穩妥的銷路再做打算。至於外門事務，就這麼定了，由蘇昊掌管！”
他話音剛落，腦海中突然響起冰冷的機械音：【觸發主線任務：獲取家族產業管理權】
【任務要求：在一月內掌管至少一項家族產業（煉器坊、商鋪、礦場均可）】
【任務獎勵：煉器入門圖譜】
【失敗懲罰：修為倒退三層】
蘇禦心頭一震，指尖的礦石驟然發燙。他抬眼看向蘇明遠，對方正得意地捋著鬍鬚，而蘇昊嘴角的笑意幾乎要溢位來。
“我附議蘇禦賢侄的提議。”蘇文山忽然開口，打破了二長老營造的既定事實，“商鋪庫房裏還堆著不少前年的滯銷法器，若能改造成靈礦熔爐，倒能省下一筆開銷。”
蘇明遠臉色驟變：“五弟你——”
“二兄稍安。”蘇文山抬手打斷他，目光緩緩掃過眾長老，“不如投票決定？贊成開設煉器坊並由蘇禦負責的，舉手便是。”
祠堂裡靜得能聽見燭火跳動的聲音。蘇禦攥緊了手心，看著前排幾位與父親交好的長老猶豫著抬起手，隨後又有幾道身影陸續跟上。當蘇文山自己也舉起手時，蘇禦數了數，不多不少，正好十七票。
“十七對十六。”蘇文山放下手，臉上沒什麼表情，“看來天意如此。”
蘇明遠重重一哼，甩袖起身：“老夫身體不適，先行告退！”鎏金柺杖頓地的聲響裡，滿是壓抑的怒火。
散會時已是暮色四合，秋雨不知何時停了，簷角垂著的水珠折射著廊下燈籠的暖光。蘇禦剛走出祠堂，身後便傳來輕喚：“蘇禦賢侄留步。”
他轉身，見蘇文山正站在朱漆柱旁，手裏捏著片枯葉。晚風掀起老人的長衫下擺，露出裏麵打了補丁的襯裏——這位掌管著蘇家半數商鋪的長老，日子過得竟比尋常族人還要簡樸。
“五爺爺有何吩咐？”蘇禦拱手行禮。
蘇文山左右看了看，枯瘦的手指從袖中摸出張摺疊的字條，趁人不備塞進蘇禦手心：“夜深露重，早些回去吧。”
他的指尖觸到蘇禦掌心時，帶著點冰涼的濕意。蘇禦捏緊字條，隻覺那薄薄的紙片竟重逾千斤。待他抬頭想問些什麼，蘇文山已負著手走進了暮色裡，青布長衫的背影在石板路上拉得很長，像是一截被風雨侵蝕的枯木。
回到住處，蘇禦反手閂上門，藉著油燈的光亮展開字條。泛黃的宣紙上隻有七個字，是用極淡的墨寫的，筆鋒卻帶著股說不出的淩厲：
你父親的死不簡單。
油燈的火苗猛地竄了一下，在牆上投出蘇禦驟然繃緊的影子。三年前父親蘇靖遠在護送家族商隊時遇襲身亡，族中定論是山匪所為，可這七個字像把生鏽的鑰匙，猝不及防捅開了他心底塵封的疑竇。
他想起父親下葬時，二長老那過於平靜的臉；想起母親夜裏抱著父親的遺物垂淚，說他出發前曾說過“這次怕是有去無回”；想起秘境中那具被玄鐵鎖鏈捆住的枯骨，脖頸處的傷口與父親遺體上的劍痕驚人地相似……
指尖的字條漸漸被冷汗浸透。蘇禦忽然想起會上蘇文山看他的眼神，那哪裏是長輩對晚輩的關照，分明是藏著千言萬語的試探。這位看似不問世事的五長老，究竟知道些什麼？
窗外傳來夜梟的啼叫，蘇禦猛地抬頭，看見窗紙上映出一道黑影，正貼著牆根緩緩移動。他吹滅油燈，反手握住床頭的短劍，藉著月光摸到門後——
黑影卻在這時頓住，隨後像是被什麼驚到，倏地消失在院牆盡頭。
蘇禦推開門追出去，隻在牆根下撿到半片沾著泥的衣角，布料的質地細膩，絕非尋常僕役所能穿戴。他捏著那片衣角站在院中，寒意順著腳踝往上爬，這蘇家大宅，果然處處都是看不見的暗流。
回到屋中，他重新點燃油燈，將那張字條湊到火邊。火苗舔舐著宣紙邊緣，七個字在火光中扭曲、變黑，最終化為灰燼飄落在地。
【叮！任務【獲取家族產業管理權】已完成階段性目標，獎勵“煉器入門圖譜”已發放至係統空間。】
腦海中的機械音將蘇禦拉回現實。他開啟係統空間，一卷泛黃的獸皮圖譜正靜靜躺在那裏，封麵上用硃砂畫著繁複的紋路，隱約能看出是座熔爐的形狀。
指尖剛觸到圖譜，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敲門聲，伴隨著僕役慌張的聲音：“蘇禦少爺！不好了，五長老方纔在回府的路上，遇襲了！”
油燈“啪”地一聲炸開燈花，蘇禦猛地站起身，後背的寒毛瞬間豎起。他看向桌上那堆灰燼，恍惚間竟覺得，那飄在空中的每一粒火星，都像是誰在暗處窺視的眼睛。
而此刻，城南一處僻靜的宅院深處，蘇明遠正聽著屬下的回報，臉上的怒意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種近乎猙獰的平靜：“沒死？”
“回長老，五長老被屬下們‘誤傷’了左臂，已被送回府中救治。”
“做得好。”蘇明遠端起茶杯，看著杯中晃動的茶影，嘴角勾起抹冷笑，“有些人既然想趟渾水，就得有淹死的覺悟。去，把訊息透給‘那邊’，就說蘇家的魚兒，開始咬鉤了。”
窗外的月光穿過窗欞，在地上投下交錯的陰影，像一張正緩緩收緊的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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