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正麵風吹來,有沙子進眼睛了,哈哈。”蘇葉桐笑著抬起手臂,拿肩膀袖口擦了擦眼睛,抹掉淚光,“沒想到前輩晚上還有散步的習慣,真巧啊。”
盡管茉芒已經往和家人吵架的方向去想,沒想到自己還是天真了。
“你的臉……”
“哦,剛才磕碰到一塊凸起的磚頭摔了一跤,可疼死我了。”蘇葉桐輕輕捂著紅腫的臉蛋齜牙咧嘴。
說謊這一塊,她要比許綺夢強上百倍。
嘴巴可以說謊,但,哭腫的眼睛撒不了謊。
蘇葉桐是個堅強且自立的孩子,茉芒沒有當麵戳破她的謊言,伸手拂去椅子上的落葉,坐在她旁邊。
“我沒有晚間散步的習慣,隻是無家可歸而已。”茉芒擺動兩條小短腿漫不經心地說道。
“欸?!不會吧?”
“前輩你還會像小孩那樣鬧脾氣離家出走?不對您本來就是……”蘇葉桐大為震驚。
“如果你是在調侃我身高的話,明天訓練我可要給你點特殊關照了。”茉芒打斷她的話淡淡說道。
蘇葉桐雙手合十求饒:“嘿嘿,我錯了,求放過小…咳,前輩。”
茉芒擺正視線,凝望被大風吹拂的花叢,風帶著花粉飄散四處,等一場大雨過後,又是一場生命輪回。
“最近龍山市因為演唱會和花市撞在一起,以至於酒店和民宿都住滿了人,我今天剛從外地過來這邊,一時間找不到住宿位置。”
“所以,我現在確實是無家可歸。”
“誒?前輩是外地的魔法少女啊?”蘇葉桐驚訝張大小嘴。
茉芒搖了搖頭:“我是本市的,隻不過因為工作常年待在外麵,索性把龍山市的房子賣了。”
蘇葉桐捂嘴忍不住笑出來。
“噗嗤~”
“嗯?有什麽好笑的嗎?”
“抱歉,隻是覺得有錢沒地方住的前輩淪落街頭有些好笑。”笑聲中,蘇葉桐眼神卻流露出一絲羨慕和憧憬。
茉芒雖暫時“無家可歸”,但身上卻沒有束縛,想幹什麽就幹什麽,就如一隻自由飛翔的鳥兒。
反觀自己,有家不能歸,被無數線條綁住,就像提線木偶一樣,每一步行動都被控製著。
蘇葉桐這隻木偶長大了,有力氣扯斷束縛身體的線條,但她卻沒有邁出這一步的勇氣,真正困住她的,不是肉眼可見的線條,而是看不見且摸不著,早已紮根在心底的無形束縛。
“前輩,人生一直都是痛苦嗎?還是說,等我畢業以後,可以擺脫痛苦呢?”蘇葉桐輕聲詢問,聲音輕如細雪落下。
她在問出這話前,彷彿就已經有了答案,或許隻是想尋求一絲慰藉,也或許是想通過茉芒的嘴,得到真實的答複,直麵深不見底的深淵。
天空下起毛毛細雨,茉芒雪白的發絲粘上雨珠在燈光的照射下閃閃發亮。
她知道蘇葉桐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地步,無論自己回答哪一方麵,都可能誘使她踏入深淵。
抬頭凝望被烏雲遮住的夜空,不緊不慢地說:“人隻要活著,痛苦常伴自身,一輩子都無法舍棄。”
“是嗎…”
蘇葉桐眼簾低垂,茉芒突然提高聲音,繼續說:“正因我們帶著痛苦活著,所以才會去尋找減輕痛苦的方法,暴飲暴食一場,找另一位親密之人傾訴,不顧一切大鬧發瘋,將積累已久的痛苦分享或者稀釋。”
“人的一生之中都在重複衝淡痛苦,活著,不是等痛苦過去,而是學會帶著它,依然往前走。”
語畢,隻剩細雨綿綿落下的聲音,池塘裏偶爾響起兩聲蛙鳴。
滴答~
一滴紅棗那麽大的雨滴落在茉芒額頭上。
“雨下大了,我們到那邊去躲躲雨吧。”茉芒拉著蘇葉桐的手,走向施工的花園裏,鑽進一根鋼筋混凝土排水管裏。
前腳剛進去,滂沱大雨便落下,嫩草被雨滴砸得抬不起頭。
茉芒隨即施展兩道透明魔力牆,隔絕雨水濺射進來,還能呼吸到新鮮空氣。
兩人蜷縮在狹窄的管道裏,對於蘇葉桐而言,空間確實有點擁擠,茉芒倒是覺得挺寬敞。
咕嚕嚕~~
蘇葉桐肚子打起擂鼓,她蠻不好意思地撓頭:“還沒吃晚飯就跑出來了,嘿嘿,讓前輩見笑了。”
茉芒從手提塑料袋裏拿出一個紙餐盒,遞給蘇葉桐:“拿去填下肚子吧,雖然不能讓你吃飽,但總比什麽都沒吃要強。”
蘇葉桐微微一怔接過餐盒,開啟一看,一塊有茉芒半個臉那麽大的瑞士捲靜靜躺在裏麵。
“這是前輩的晚餐吧?我不能吃,不然前輩會餓扁的。”看著茉芒小巧玲瓏的身體,蘇葉桐堅決搖頭。
茉芒彎曲手指,毫不客氣給了她一個腦瓜崩。
噠!
“疼!前輩欺負人!”蘇葉桐委屈巴巴捂住額頭。
“你這孩子,我已經吃過飯了,而且我飯量不低,區區一塊瑞士捲可填不飽。”
“那我…不客氣了?”
“嗯,盡管吃吧。”
得到允許,蘇葉桐拿起瑞士捲輕輕咬了一口,身體往茉芒靠去,緊緊挨著她的肩膀。
“前輩,你說人的痛苦可以通過向親密之人傾訴減輕,那我可以提一個小小的要求嗎?”
“你說。”
蘇葉桐把嘴裏的瑞士捲吞下去,認真看著茉芒的眼睛:“我想把前輩的稱呼改為‘媽媽’。”
“咳咳咳!!!”
茉芒一陣劇烈咳嗽,本以為自己會當上姐姐這樣的角色,沒曾想是媽媽。
“為…為什麽是媽媽?不應該是姐姐嗎?”她不解問道。
蘇葉桐輕輕冷哼,“此岸那隻小矮子喊你小媽媽,而我卻隻能喊前輩,不公平,我也要喊你媽媽,而且沒有‘小’字,這樣我們纔算親密之人,才能進行傾訴嘛。”
“你這孩子,成熟的同時還有點小任性。”茉芒無語扶額,心裏卻在欣慰蘇葉桐能主動走出陰影。
剛才那番話是一道選擇題,若是蘇葉桐什麽都不說,就代表選擇了擁抱黑暗。屆時茉芒隻能介入她的生活,用強製手段引導她走向正途了。
不過蘇葉桐選擇了麵對活著帶來的痛苦,茉芒不得不承認她主動邁出腳的勇氣比自己和許綺夢都要強。
至少,自己麵對心裏那道坎始終邁不過去,要不然她也不會和妹妹冷戰多年。
“喊我媽媽可以,但必須加上“小”字,世上能真正稱上“媽媽”二字的人,永遠是你的親生母親,哪怕她可能不合你預期。”
茉芒給出不可更變的硬性條件。
蘇葉桐彷彿本就衝著這個目的來,嘴角微微上揚,笑了笑,抱住茉芒的手臂,把腦袋倚靠在她的肩膀上,“嗯,我知道了,小媽媽。”
茉芒還想說些什麽,低頭看到蘇葉桐寫滿疲憊的臉,話語吞下肚子裏去,輕輕抬手撫摸她的頭發,“把瑞士捲吃完吧,等雨停了我再喊你。”
“嗯~”
暴雨落下後,氣溫驟降,魔法屏障能隔絕雨滴,但卻不能隔絕溫度。
茉芒小小的身體就如燃燒著熊熊大火的壁爐,蘇葉桐感受不到半點寒意,身體到內髒都被暖意和安全感包裹著。
紙盒子上的瑞士捲早已被蘇葉桐消滅,隻剩一些奶油殘渣留在上麵。
蘇葉桐靜靜依偎在茉芒身旁,均勻的呼嚕聲響起,外麵大雨完全沒有停下的趨勢。
茉芒召喚出戰袍,將鬥篷式外套披在蘇葉桐身上,小巧的尺寸在她身上顯得好像是餐巾。
為了不讓蘇葉桐受涼,茉芒在不驚醒她的同時,小心翼翼地岔開雙腿,從身後抱住蘇葉桐,讓她的腦袋貼在自己平整的胸口上。
而後展開取暖術式,包裹住自己和蘇葉桐,她有些累了,便閉上眼小憩,結果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互相依偎的兩小隻墜入了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