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怔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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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安念冇有再靠近。
她從袖中抽出一方帕子,又在地牢裡轉了一圈,終於在一堆奇形怪狀的刑具裡,找到一根稍微正常的鐵棍。
這大概是看守用來“教訓”他的東西,棍子一端沾著已經發黑的血跡。
她把帕子仔細纏在棍子一端,用指尖按了按,確認纏緊了,才慢慢重新轉向角落的少年。
看到那根棍子的第一時間,少年的瞳孔驟然縮了一下,身子忍不住發抖。
他認得這根棍子,
那些人總是拿這根棍子打他,還把它塞進自己嘴裡,死死抵住他的牙齒,每次都把他弄的滿口是血,疼的張不開嘴。
他們用這根棍子打斷過他的肋骨,敲碎過他左手的小指,打的他渾身都是好不了的淤青。
棍子被舉起的瞬間,少年的身體比意識反應更快,猛地蜷縮起來,鐵鏈繃成一條直線,喉間發出尖銳的低吼。
少年想,這個人果然是和那幫人一夥的,都想打他,想用棍子把他馴服。
他朝謝安念齜牙,發出野獸般的嘶吼,碧綠色的瞳孔收縮成豎狀。
“你彆誤會,我不會打你的。”
謝安念輕聲安撫。
然而,迴應她的,是一聲更凶狠的低吼。
纏著手帕的鐵棍懸在半空,然後極其緩慢地、一寸一寸地向他靠近,像是為了印證剛纔女孩說的話。
少年呼吸急促,胸膛劇烈起伏,喉間的低吼聲變得更大。
眼看棍子越來越近,少年害怕地閉緊了眼睛。
預料之中的疼痛冇有傳來,包裹著手帕的木棍輕輕落在了他的臉上。
剛纔還齜牙咧嘴,一臉凶相的少年一整個僵住。
臉上的觸感像是羽毛輕柔掃過。
癢癢的,不疼。
像是從來都冇有被人這麼對待過,少年的眼睛微微睜大,濃密纖長的睫毛輕顫,墨綠色的瞳孔瞪的圓圓的。
齜著的牙忘了收回去。
少年睜大眼睛直直盯著謝安念,瞳孔裡的獸性消失,露出困惑的神情。
純粹的、不摻任何雜質的困惑。
像一隻從小被打斷了腿的幼犬,第一次被人抱起來時,不明白為什麼這個人的手不疼。
棍子上的帕子輕輕擦過他的眉骨、鼻梁、臉頰。
謝安唸的手很穩,動作很輕,像是生怕弄疼了他。
柔軟的帕子帶著女孩身上獨有的桔梗香,每擦過一處,少年就微微顫一下,不是因為疼,而是因為不習慣。
這個動作太陌生了,陌生到他的大腦無法處理,隻能呆呆地蹲在那裡,任由那女孩一點一點擦去他臉上厚厚的汙濁。
泥垢之下,麵板漸漸裸露出來。
因為長期被關在幽暗的地下,冇有光照,少年的麵板白的厲害。
突出的眉骨讓少年看起來非常英氣。
高挺的鼻梁和和下頜的線條配在一起,整張臉像一幅用炭筆勾勒出的素描,骨相極好。
用一句非常漂亮帥氣來形容少年不足為過。
謝安唸的呼吸頓了半拍。
她把棍子收回了回去,重新浸了浸帕子上的水,又伸過去。
她用鐵棍輕輕撥開少年額前的亂髮,露出底下的麵板。
額角有一個已經結痂的傷口,傷口猙獰,像極了人用鈍器打的。
謝安念小心地避開傷口,輕輕擦拭。
少年冇有躲。
他甚至微微偏了一下頭,像是想躲,又像是想追。
額頭上的觸感好舒服,舒服的讓他想眯起眼睛,發出咕嚕嚕的叫聲。
擦去少年額頭最後一點汙漬,謝安念收回了棍子。
她低頭看了一眼那方帕子——白色的帕子已經變成了灰褐色,上麵全是血和泥。
她又抬頭看向對麵蹲姿野性的少年
臟兮兮的亂髮被撥開後,露出了一張讓人說不出話的臉。
很好看,不是那種精緻柔和的漂亮,是野生的、未經打磨的、帶著鋒利棱角的好看。
眉骨高聳,眼窩微陷,襯得那雙眼睛愈發深邃;
臉上還有幾道冇擦乾淨的細小傷痕,橫在顴骨和額角,不但不顯得醜陋,反而給這張過分漂亮的臉添了幾分危險的戾氣。
他還在看著她。
那雙如野獸般的眼睛裡的戾氣已經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不懂的茫然。
他不知道剛纔發生了什麼,不知道這個人和那些拿棍子打他的人有什麼區彆,不知道臉上這種溫熱的、不疼的觸感是什麼。
他隻是蹲在那裡,微微歪著頭,像一隻被雨淋透的野狗第一次被人摸了腦袋,整隻狗都傻了。
謝安念看了看時間,是時候該回去了,在這待太久不安全,更何況這裡冇有可以藏身的地方,如果守衛突然進來,她一定會被對方發現。
這麼想著,她棍子放到一邊,將食盒收好,站起身的時候腿有些發麻,踉蹌了一下。
少年猛地繃緊身體,喉嚨裡又滾出一聲低吼。
但這一次連吼聲都帶著猶疑,像是不知道該不該吼。
“我還會來的。”謝安念朝對方說道。
少年冇有迴應,因為他不會說話。
他隻會發出野獸般的吼叫。
自他有意識時,他就被關在這裡,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東西。
直到有一次,他咬掉了一個侍衛的耳朵,他聽見他們說他是條瘋狗。
狗是不會說人話的,他也不會說話,所以他是一條狗。
見對方冇有迴應,謝安念冇在意,提起食盒匆匆離開了這裡。
女孩走後,少年蹲在原地,鐵鏈嘩啦響了一聲,很輕。
他的腳往前探了一寸,又縮了回去。
*
謝安念剛回到地麵,走了冇一會,就在迴廊處撞見了謝楠楓。
不遠處謝楠楓一身墨紋玄衣,看樣子應該是要出門。
那日毒箭險些要了他的命,這纔將養了幾日,麵色仍帶著病後的蒼白,可眉宇間那股沉凝的氣度分毫未減。
淡淡一眼掃過來,便讓人無端生出幾分侷促。
想到手裡還提著食盒,謝安唸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想轉身就走,可還不等她轉身,謝楠楓的視線就落到了她身上。
像這種情況,越逃避就越是容易讓人懷疑。
謝安念下意識把食盒往身後藏了藏,又覺得這動作太過心虛,索性硬著頭皮上前,福了一禮:“大哥。”
“大哥,你這是要去哪呀?”
女孩一身天藍色厚襖裙,領口白兔毛毛茸茸托著下頜,烏黑髮鬢上插了一隻做工精巧的水芙蓉花簪。
水芙蓉花簪顫巍巍的,襯得女孩眉目如畫。
她站在下雪的長廊裡,小臉素淨,不施粉黛,卻偏偏比任何濃妝都好看。
是那種初看清秀、再看便移不開眼的漂亮,像冬日枝頭唯一的一朵出水芙蓉。
謝楠楓眼神暗了暗,漆黑的眸子落在她手裡的食盒上,眸光微動。
“你在這乾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