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當局者迷
夜風裊地襲來,乾隆身上一涼,看到天上明月,才意識到殿門一直洞開著,夜風肆無忌憚直往殿中吹。
他心頭的怒火也被皇後的陰風吹得越燒越旺。
在強烈情緒的衝擊下,他完全沒注意到,在不知不覺間,他已經把皇後的調查結果當成了不辨的事實,心裡的天平已經默默倒向皇後這邊。
若是皇後光明正大的拿著符咒案的調查結果來向他奏報,說背後是金簡,是金簡覬覦儲位,要害皇後。
他會因為皇後在杭州斷髮的前科,立刻疑心皇後的動機:
金簡覬覦儲位,你那拉氏就不凱覦嗎?
金簡真的要害你,還是你在先下手為強呢?
他會讓粘杆處把皇後報上來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反覆覈查;會招來金簡仔細詢問,認真傾聽他對皇後的每一條辯駁。
這不是他多疑,而是身為皇帝的基本政治素養:在沒有自己授意的前提下,對存在利益衝突的雙方,要天然警惕進攻方,保護防守方。 【記住本站域名 超貼心,.等你讀 】
可在李想的一番謀劃下,通過加入挺擊案,皇後從主動進攻,變成了被動防守。從需要警惕的人,變成了需要保護的人。
乾隆本人也從高高在上的冷眼旁觀,變成了主動下場介入調查。
在慎刑司大堂,乾隆被李想的「童言無忌」引導,引出楊進忠背後的金簡,發現案件的第二層「真相」;
又被王守義的「自相矛盾」引導,引出金簡背後的翊坤宮,發現案件的第三層「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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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來到翊坤宮,又被皇後的「自作聰明」引導,發現案件的最終「真相」。
每一層反轉,都是乾隆占據了主動權;每一步揭露,都是他親手撕下「偽裝」。
因此乾隆深信不疑,這就是事實,就是真相。
乾隆朝外喊道:「李玉進來。」
李玉趕緊小跑進來,不言聲跪了下去。
乾隆道:「軍機處今晚誰當值?」
「是於敏中大人。」
「讓於敏中擬旨:東華門一案,係太監楊進忠所為。楊進忠染有瘋病,在東華門瘋病發作,持械行兇,著即斬首。」
「侍衛福長安、太監————」說到這裡,乾隆頓住了。
李玉知道,這是乾隆不記得那個小太監的名字了,小聲提醒道:「李想。」
乾隆接著道:「侍衛福長安勇擒狂徒,太監李想忠心護主,其行可嘉,升福長安為禦前一等侍衛,賞單眼花翎。李想————就升管事太監吧。」
「明天早朝頒布。」
「庶!」李玉領旨離開。
乾隆看著仍伏地啜泣,等待降罪的那拉氏道:「挺擊案到此為止!
斷髮案休要再提!
符咒案就按你調查的結果來!
你把金簡私藏符咒、凱覦儲位的大罪在摺子裡寫清楚、寫明白!不許再自作聰明!
朕要用金簡的人頭,來平息囂囂眾口!」
說罷不等那拉氏應答行禮,徑直離開。
殿裡隻聽見那拉氏的啜泣聲和自鳴鐘「哢哢」走字兒的聲音。
容嬤嬤見乾隆轉過琉璃影壁,趕緊心疼扶起那拉氏,隻見她臉上淚痕猶在,卻已經滿是笑意。
「容佩!」那拉氏高興攥住容嬤嬤的手:「不枉咱們排演多次,成功了!」
容嬤嬤不解:「成功?可皇上沒一句軟話,主子還是糟了訓斥啊?」
那拉氏起身走向正座,坐到乾隆剛才的位置上:「不然呢?你還以為皇上會說軟話嗎?你別看他怎麼說,要看他怎麼做。」
那拉氏心情大好,給容嬤嬤耐心解釋道:「旨意你也聽到了,挺擊案全不提翊坤宮的過錯,符咒案已經預設金簡就是罪魁禍首。」
「皇上剛才說,朕即國家,朕即社稷。這話本宮記好了,你也要記好了,時時提醒本宮,以後不管什麼事,都沒皇上的心思重要!」
容嬤立刻由憂轉喜:「奴婢記住了!奴婢還記得禁閉時寫請罪摺子,主子說過:立儲是皇上的逆鱗,不可碰,碰之必死!
現在果然如此,金簡成了觸逆鱗的人,要被殺一做百,殺雞做猴了。」
那拉氏端詳著重新養起來的長指甲:「你呀,費盡心思誇本宮。其實本宮清楚,這次全靠李想的功勞。
他的計劃一環套一環,本宮初看不勝繁瑣,可後來想明白了。
所謂千變萬化,不離其宗。李想計劃的核心,不過是四個字—逢君之惡。
所以種種謀劃,看起來步步驚心,其實每步都是有驚無險。」
容嬤嬤忍不住感慨:「說起李想,他這次也是收穫滿滿。
皇上一句話,他從三等太監,跳過二等、一等,連升三級,直接進階管事太監,挑了大糧。
多少太監十年才能熬到,他一個晚上就做成了。」
那拉氏款款起身:「那是皇上賞的,本宮要賞的,比這更好。
好了,本宮也乏了,讓春苓她們過來侍候吧,你去把今晚的事情都轉述給王守義、李想。」
「庶!」
耳房裡,等到王守義和李想送走傳話的容嬤嬤,外麵天已經矇矇亮了。
王守義長舒一口氣:「這一波三折的,終於是見著光了。」
李想笑道:「金簡背上這樣的罪名,手上又沒了翊坤宮的證據,隨便他說什麼,都沒用了!」
王守義仔細咂摸著這次計劃,向李想問道:「我一直有個疑問,之前怕動搖軍心,沒敢問你。現在事情圓滿了,你得給師父解解惑。」
「師父請問。」
「之前你認準了皇上不想事情鬧大,會原諒皇後斷髮之事。
現在你又怎麼斷定皇上不會息事寧人,原諒金簡呢?」
李想眨眨眼睛:「很簡單,不管是原諒皇後,還是嚴懲金簡,皇上的心思其實一直沒變,就是為了保護自己!前麵護的是他的名聲,後麵護的是他的權力。」
李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還是後世看得明白,什麼叫帝王哲學啊?帝王哲學不是權謀,不是平衡術,而是高度的自私,高度的唯我主義。
金簡、三和、王成、胡亮、齊有禮、楊進忠、王守義、納蘇肯、福長安、容嬤、皇後,甚至連十二阿哥,李想都順路蹭了一下。
他把能利用的活人和死人都用上了,終於把這位歷史上最自私的帝王,也是最集權專製的帝王給算了進去。
可李想不知道,他千算萬算,還是算露了一個人,那就是福長安他爹:傅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