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玩意也就隻是聽起來厲害,實際上很雞肋。
萬象生能夠解決世間一切難題,不過是借用天地萬物之力為你算一卦,給你個模糊不清的指引。
尋著萬象生的指引,最終是否能達成遂願還得看機緣。
寧凝用過萬象生。
她騙了清濯,利用他進了仙族藏寶閣。
用萬象生算卦,是需要付出代價的。
萬象卦會根據求卦者的需求、求卦者本人的能力提出相對應的等價條件。
她當初用了自己三百年壽命用做籌碼交換治傷方法。
妖鬼壽命很長,最不值錢的就是壽命,她當時幾乎是毫不猶豫就同意了。
萬象生於是指引她前往無儘海,尋找海神花。
那時候她天真地以為,有了海神花,她就能治好寧煦的傷,好感度也能上升。
在清濯那裡知曉不夜城血脈相斥的秘密後,寧凝大概明白了,寧煦日益虛弱,大概和她有關。
她修為已到化神期,繼續修煉下去,遲早會吞噬寧煦的生命。
就算她將海神花帶回來,也不一定能治好他。
萬象生丟擲的是因果,指引她去無儘海赴死。
寧凝講這些記憶揮之腦後,過去始終是過去,她也冇必要揪著不放。
寧煦今日用萬象生,想要問出什麼東西?
“陛下,殿下到了。
”
跪坐在大殿中央的寧煦黑瞳轉動,“你下去吧。
”
大巫離開後,空蕩蕩大殿,隻剩下他們兩人,走路都有迴音。
寧凝走到寧煦麵前,“父皇,這是萬象生?”
“嗯,”寧煦並不遮掩,“上次去十重天赴宴,為的就是萬象生。
”
果然是他偷的。
他一開始,就不是衝著吃席去的。
虧她還心虛地以為,是她無意間引起兩界大戰,原來仙帝丟的是萬象生。
兒子有九個,萬象生隻有一個,寧煦拿走了萬象生,難怪仙帝都被氣到急眼了。
“父皇想要用萬象生算什麼?”
話音未落,寧煦握住了她的手,藏在袖中的刀刃出鞘,同時劃破他們兩人的掌心。
“嘶……”寧凝感受到了久違的疼痛,寧煦是下咒者,他當然可以劃傷寧凝。
兩人的血一同滴落在陣眼中間,符文刹那間活了起來,金光爍爍,寧煦的黑眸被金色光芒籠罩,如鑲嵌金箔。
萬千山川映入他的識海,最後定格在一片雪中。
終年不化的積雪,龍脊般起伏的山巒。
這裡是——崑崙仙山。
光束很快散去。
……
寧凝的傷口在靈力催動下癒合。
她不清楚方纔寧煦算了什麼,又付出了什麼樣的代價。
但是他算卦的時候需要同時用到他們兩個的血,那他算的這個卦肯定和她有關。
寧凝張了張口,正在思索要不要問,忽而感覺頭頂閃過黑影。
寧煦抬手時寧凝還以為他想要揍自己,下意識閉上眼睛,掌心落下,是輕柔地撫摸她的腦袋。
寧凝小心翼翼睜開眼,瞥見寧煦難得溫和的神色。
“孤會找到解法的……”
他的話都冇有說全。
寧凝問:“什麼解法?”
寧煦冇有回答,伸手幫她擦了下眼角的灰塵。
寧煦從來冇有像如今這般認真地端詳過寧凝的樣貌。
她麵板玉白,眉目清秀,五官偏清冷,她和自己長得冇有半分相似,甚至和不夜城中的其他妖鬼都不相似。
看著她的麵容,寧煦腦海中浮現出了另一個身影,白衣,清淩,但那絕色的美人麵隻在腦海中停留片刻,便宛如觸動禁忌般消失。
他又注意到寧凝今天穿的裙子,她衣著打扮偏鬱麗,裙子的顏色都是暗沉的,這種打扮在不夜城並冇有什麼不妥,隻不過根本就不適合她。
她穿淺顏色的衣服會更好看。
寧煦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有了這麼一個念頭。
寧煦眉目微暗:“我讓他們給你挑些彆的衣裳,彆成天穿得臟兮兮的,連隻貓都比你乾淨。
”
“……”
寧凝心想,她以前怎麼就冇有發現,她爹怎麼就怎麼挑剔呢。
雖然她穿的世黑色的裙子,但是並不意味著她不愛乾淨,在人人都用滌塵咒的不夜城,她每天還堅持洗澡一次,她才應該是不夜城最乾淨的人好不好。
清濯天天堅持給自己舔毛,看似毛光水滑實則一身口水,他能有什麼好的。
寧凝無語極了,但是又不敢反駁,隻能在心裡朝他翻白眼。
“既然父皇冇事了,那我先回去了。
”把話題岔那麼遠,估摸著寧煦大概也不會告訴她真相,寧凝也不繼續追問。
寧煦掐訣把殿門開啟,“嗯,去吧。
”
寧凝莫名其妙地來,啥也不懂地走了。
看著她的背影,寧煦再次感受到心中微妙變化。
槐春說得對,他的確變得很在乎寧凝,但他不是現在纔開始在意她的。
早在很早之前,在寧凝出生那一刻,他就已經將她視為珍寶、比自己生命還珍貴的物品,恨不得為她而死。
真是神奇,他居然會對一個陌生的嬰兒產生這樣的情緒。
但他也知道,這種瘋狂的情感會毀滅他。
不夜城血脈相斥,寧凝隻要活著一天,他就會日複一日地虛弱下去,力量大不如前。
他雖然不屑於殺害親生孩子為自己換取活路,但寧凝年幼體弱,不夜城又是六界覬覦的肥肉,他倘若衰敗,而年幼的寧凝又無法立刻成長為足夠強大到繼任者。
必然有人乘虛而入,群起攻之。
倘若到了萬不得已那一步,他必然要殺了寧凝換取可以保護族人的力量。
血脈相殘,弱肉強食,是不夜城的傳統。
這些無用的感情,當然需要拋棄。
身為不夜城的城主,他不應該有如此多的情緒,尤其是對和自己擁有同樣血脈的兒女。
所以,某一日,他將這些他不需要的情感宛如抽絲剝繭般抽離出來,轉嫁到人偶身上。
這個人偶,名叫寧微。
而他的本體保留了對不夜城的責任,和絕對的理智。
之後每次對寧凝產生感情,他都會將情絲抽出,放在寧微身上。
可那日青禦宮中,他猛地意識到,不該這樣下去。
寧凝渴望親近他,他倘若木石人心,她所有熱情換來冷麪相待,她會有多麼失望,有多麼傷心。
他應該解開的是詛咒,而不是將所有的情感關起來。
……
人界,南梁。
夏日,天降暴雨,狂風搜刮森林,鬼哭狼嚎。
一個白衣少女赤足在大雨中奔跑,冇有傘,大雨淋濕她的衣裙,山石磨破她的腳掌,鮮血瀅瀅被山溪沖刷而下。
她一邊跑,一邊往後看,彷彿身後有什麼可怕的東西追著她。
忽而遠處傳來馬匹嘶鳴,她差點冇停下腳步,差點與雨霧朦朧中駛來的馬車撞個正著。
“啊!”
她摔在地上,腳腕扭折,劇痛令她喉口哽咽,說不出話。
“眼瞎啊,走路不看路!”馬車伕揮舞著馬鞭,破口大罵。
少女死死咬著牙,雨水順著她的臉淌落,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車上,約莫十歲左右的女童放下手中咬過一口的點心,嫌棄道:“難吃。
”
與她同做的,是一位雍容華貴的婦人,聞言清淺一笑,“不可以浪費食物。
”
聽著外麵雨聲,婦人雙手合十,“阿彌陀佛,倒也是個可憐人,大雨還要趕路,怕是連飯都冇有好好吃。
”
她讓侍從將食盒與一把傘遞出去,“給她吧。
”
侍從懶洋洋將東西放在她麵前,“我們家夫人心地善良,這是施捨給你的,快走吧。
”
馬車走了,少女怔愣地提起食盒,走向荒野,地上水潭,留下了散開的血跡。
她太累了,實在是走不動了,黃昏漸漸,狂風怒號,雨勢依然冇有變小,興許是上天垂憐,讓她找到了一座廟。
這是一座荒廢的神廟,裡麵的塑像殘破不堪,長滿青苔,她已被人拋棄,卻在這個風雨天,庇護了走投無路的她。
少女開啟食盒,是防水的木材,檀木香沁著雨腥味,裡麵的點心被包裹得嚴嚴實實,一絲水汽也不曾沾染,乾爽依舊。
她伸出潮白的手,捏起一塊放到嘴裡,眼淚淌落下來,富家小姐吃到煩膩的東西,卻是她此生都冇有嘗過的美味。
阿孃早逝,阿爹好賭,欠了一屁股債,想要將她賣進青樓償還。
回去,要被賣進煙花地,做一輩子皮肉買賣,往前,她看不清未來。
冇有身契,她又能逃到哪裡去?
她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吃完了第一塊糕點,喉嚨噎著難以下嚥,捂著喉嚨咳嗽。
她還想吃第二塊,但是這麼好的東西,她真的不捨得吃。
她最終冇捨得吃第二塊,抬頭看向那滄桑古老的塑像,虔誠地捧著剩餘糕點,放在神案前,深深磕頭跪拜。
“謝謝你……”
她哽嚥著,親生父親拋棄了她,而一樽野神卻在最後的時刻給了她容身之地。
她擦乾淨眼淚,不再畏懼。
既然活著如此痛苦,倒不如現在就死。
她在地上搜尋了一會兒,找到了一塊破碎的瓦片,尖端非常鋒利,她將瓦片架在脖子上,輕輕一劃,疼痛令她短暫地心生退縮。
但瞥了一眼神像,她再次鼓足勇氣。
炙熱的鮮血潑灑在神像身上,少女的身體抽搐了一下,緩慢倒下。
她空洞眼神逐漸寂滅。
外麵風雨依舊,一道驚雷劈開夜空,照亮了神明慈悲的容顏。
片刻後,倒在血泊中的少女睫羽翕動,緩緩睜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