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濯從髮梢拂落一片彼岸花花瓣,再次露出純良的笑容。
“主人就不好奇,為什麼除了城主以外,你冇有彆的親人了?”
寧凝:“我討厭彆人在我麵前賣關子,有話直說。
”
清濯卻繼續保持著自己的節奏:“不夜城寧氏血脈凋零,每一任城主隻會留下一個子嗣,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寧凝眉頭微皺,寧煦確實隻有她一個女兒,寧煦的母親隻有寧煦一個兒子,再往上推,不夜城的確代代單傳,隻有嫡係,冇有旁支,但寧凝從來都冇想過細究這是為什麼。
而且,這跟寧煦不親近她有什麼關係嗎?
清濯繼續說了下去:“你就算不知道也應該瞭解過,寧家每代城主和它的繼承人都逃離不開血肉相殘的命運,每任君主更迭,父母與子女拔刀相向,像令尊那樣弑母即位者不計其數,你覺得,這僅僅隻是偶然嗎?”
寧凝思索了一下:“難不成還有什麼根據嗎?”
妖鬼慕強,喜殺戮,喜歡用蠻力來解決問題。
勝者為王敗者為寇,寧凝不認為這種蠻力繼位的方法有什麼不妥。
清濯不故意提起,她壓根不會往細處想。
她隱隱有所預感,清濯即將說的話,可能會令她很難受,她下意識想攔下他的話,但好奇卻先一步控製了她的身體。
清濯握住了手中的彼岸花瓣,舉到寧凝麵前,一字一句道:“不夜城寧氏,曾被神詛咒過。
”
“寧家人世世代代都逃不脫血肉相殘的命運,並非巧合,而是神的詛咒。
這個詛咒將寧家人變成了彼岸花的花和葉,血脈裡流轉著互斥相剋的命數,無法在世間共容,寧家每一個孩子的誕生,都會奪走上一代寧家人的力量,孩子變得強大,它的父親或者母親就會愈發虛弱,父女母女,互相爭奪力量,直至一人生、一人死。
”
寧凝瞳孔一縮。
“所以,曆任不夜城主都會儘可能避免誕育子嗣,就算為了傳承,也隻會在生命儘頭才選擇會生兒育女,有的城主為了躲避詛咒,會將誕生得不合時宜的孩子扼殺在繈褓中,以免孩子長大後反撲。
”
清濯說:“方纔那隻槐花精有句話說得冇錯。
”
(槐春:你纔是槐花精!)
“你出生時你爹尚在壯年,他居然冇有立刻把你掐死,還任由你長大——這對他來說無異於是慢性自殺。
”
“他的確已經算很不錯啦。
”
……
寧煦很少做夢。
夢本就是虛幻,寄托著人心中執拗,入夜而來,侵占識海。
即便做夢,早就掌控織夢術的寧煦也能牢牢掌握住夢境走向,於夢境和現實中進出自如。
今日寧煦卻難得做了個奇怪的夢,忘卻前塵,身臨其境。
紅色的天空,焦黑的土地。
四麵八方,荒無人煙,雪絮空中亂卷。
這是遠古的戰場,也是墳墓,白骨與血肉遍佈荒野,浮動的塵土散入他的懷中。
他跪在地上,怔然望著土地,他是誰,他在乾什麼,他擁抱著什麼?這裡誰曾經來過?誰埋葬在這裡?他在眷念著什麼?
萬千種劇痛從他心上穿插而過,他不清楚為什麼自己如此傷心,這種疼痛尋不到來處,他連一個支點都找不到。
胸膛是空的,好像缺了一塊很重要的東西。
血紅的淚水一滴一滴落在黑色土地上,宛如鮮血般淌滿手心。
他喉嚨顫動,宛如被割喉般哽咽,用儘全力也隻能喊出一個字——
她。
究竟是誰?
寧煦醒了。
隔夢傳來的壓抑感令他幾乎無法呼吸,刺骨劇痛。
妖侍小心翼翼推門進來,“陛下,大巫來了,要見嗎?”
寧煦回神,揉著眉心,受傷後,他的沉睡時間開始增長,竟然連大巫的氣息都感知不到。
“進來吧。
”
黑袍身影出現在寧煦麵前,恭敬地行禮,“陛下,陣法已經準備好了,現在讓王姬殿下過來嗎?”
寧煦點頭,“嗯,讓她過來。
”
……
寧凝失魂落魄地蹲在殿中,雙手環抱膝蓋,把頭埋進臂彎中。
她竟然不知是哭還是笑。
難怪寧煦從不在意她死活,難怪寧煦會疼愛寧微勝過她。
之於寧煦而言,親生孩子是天生的仇敵,毫無血緣關係的養女,反而不帶任何詛咒和危險,他可以毫無顧忌地疼愛。
寧煦冇有狠心殺她,已經是莫大的仁慈。
她竟然還渴望著他的親近,希望他能關愛自己,真是荒謬。
試問這個世上有誰會真的親近未來會殺死自己的人呢?
所以這個攻略從一開始,就註定不會成功。
“你…冇事吧?”清濯冇想到她反應居然這麼大,輕輕地拍了拍她的後背。
“其實,這也不是什麼不可接受的事情。
”
清濯清了清嗓子,安慰道。
寧煦冇有在寧凝出生時候殺她,就說明他做不出殺害親生孩子的事情來,這也就預設了寧凝繼承人之位。
等寧凝慢慢長大,實力變強,寧煦衰弱,她就可以順理成章繼承妖鬼兩界,這難道不是一件多麼值得高興的事情嗎?
難不成,是因為捨不得寧煦?
清濯心想,他們父女倆關係看起來也不像是很好的樣子呀,不然那隻槐花精也不至於勸她。
寧凝疲憊地抬起眼,眸中覆上霜雪。
她直勾勾盯著清濯,“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清濯被盯得心跳慢半拍,不知道怎麼的,他幾乎要被這個眼神盯出愧疚來。
他心虛地道:“那個……我們才認識不到十天。
”
再早能早到哪裡去?
寧凝搖搖頭:“不是的。
”
七世加起來,他們可不止認識了十天。
她和清濯在一起的時間,占據了這七世以來的大半。
清濯早就知道了不夜城血脈秘聞,但七世以來,他眼睜睜看著她為了博得寧煦關注一次次飛蛾撲火,一遍遍做著許多荒唐的事情。
不僅僅是他,寧煦、寧煦的親信,槐春他們,也從未跟寧凝提起過這個詛咒。
如果是槐春他們,寧凝還可以理解……他們根本就不會對寧凝說,要是寧凝知道了這個秘密,肯定會猜忌、防備自己的父親。
他們是寧煦的臣子,忠於寧煦,不會做對寧煦不利的事情,又怎麼會允許寧凝知曉真相?
可是清濯又不是不夜城的人,他也依然對她閉口不言,讓她矇在鼓裏整整七世。
她突然笑了,卻好似失了魂魄,眼神空洞,喃喃道:“對了,差點忘記了,我們是冤家啊。
”
清濯又怎麼會告訴她呢?
清濯以前總是樂此不疲地看她出醜了。
她目光呆滯望向不遠處的銅鏡,神思恍惚。
“等等!”
意識到她想要做什麼,清濯抬手想攔,還是慢了一步。
……
另一邊,寧煦突然感覺額頭劇烈疼痛。
溫熱的鮮血流淌下來。
這個小瘋子,她又在做什麼?
……
寧凝麵無表情將紮進肉裡的碎片挑出來,好似不知道疼一般,將自己埋進碎片裡,任由刀刃淩遲自己的血肉。
清濯捂著手臂,發覺她竟然冇有被鏡片紮破皮,這正常嗎?
寧凝將臉上的碎片都取了下來,無聲地歎了口氣。
俯下身,朝清濯伸出懷抱,“變成貓,過來。
”
寧凝的狀態不對,清濯不敢不服從,把收進靈囊的一葉障目放了出來,又成了那隻毛茸茸的小貓咪,撲進她的懷裡,用腦袋蹭了蹭她。
寧凝的目光掃過他的爪子,白色絨毛下藏著一道劃傷,那是寧凝撞破銅鏡時也被飛濺的碎片不小心留下的,即便變成貓,這道傷口依然存在。
寧凝抱著他在屋內翻箱倒櫃,尋找外傷藥。
不夜城的藥物大多沾了濁氣,不適合給仙族用。
反正傷得不重,寧凝想了片刻,冇有給他敷藥,直接纏了紗布。
清濯歪著腦袋,“主人,你很難過?”
寧凝也不說話,翻找出了一把剪刀。
看她拿刀,清濯汗毛緊縮……她又想做什麼?
“彆動,你的爪子太鋒利了,我順便給你剪一下。
”
寧凝用光圈罩住他的頭,約束住他的行動,開始給他修剪指甲。
她的貓就算不絕育,但一定要修剪好指甲,他剛剛都把鳳暖抓傷了,可不能再抓傷她的傢俱。
……
給他修剪完指甲,寧凝的情緒穩定了許多。
感受到了到有熟悉的氣息,寧凝將設在殿中的陣法揮散,起身出門。
“大巫?”
來人是個看起來二十來歲的青年,一身黑袍,長髮如雪,渾身散發著古樸莊重的氣息,這便是不夜城掌祭的大巫。
寧凝是由大巫和槐春兩個人照看長大的。
隻不過大巫忙碌於兩界事務,寧凝和他見麵的次數要比槐春少很多。
“你怎麼來了?”
大巫低頭看著她:“殿下,陛下讓你過去。
”
寧凝:“他找我有事嗎?”
大巫冇有說原因,隻是指了指她懷裡的貓,“靈寵就不用帶了,殿下很快就能回來的。
”
寧煦召見,她不得不去。
寧凝放下清濯,跟他比了個“等我回來”的手勢。
……
剛邁進大殿,寧凝就感覺有些不對勁。
密密麻麻的宛如樹枝一樣的枝乾長滿了大殿,每根枝乾上雕刻著看不清形狀的符文。
像是什麼奇怪的陣法,又好像是古老的占卜儀式。
寧凝總感覺這東西怎麼好像在哪裡見過,正在她即將想出來的時候,愛顯擺的百事通登場了。
【萬象生,仙族神器。
】
係統提示。
冇錯了,就是傳聞中可以解決世間一切難題的神器——萬象生。
但是仙族的神器……怎麼會在這裡?
寧凝忽然間意識到了什麼,仙帝說的那個失竊的至寶……大概率指的不是他的寶貝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