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臉上慢慢浮現出一種“原來如此”的表情。
“你不會就因為這麼個無聊的問題,一直耗到現在吧?”
“無聊?!”桑苓兒瞪圓了眼,“你敢說我無聊?”
“不然呢?”江尋挑眉。
然後以一種懷疑的語氣說:
“再說了,既然你是我師姐,那為什麼自從我來玉虛洞庭之後,就一直冇見過你?”
他往前邁了一步,語氣帶著點故意的探究:
“該不會……你隻是個記名弟子,不是正式的吧?”
“纔不是!”桑苓兒急了,聲音拔高,“那是因為……因為……”
她“因為”了半天,冇說出下文。
江尋輕笑一聲:“說不出來了吧?”
江尋比桑苓兒高出一個頭。
兩人麵對麵站著,江尋隻能看見桑苓兒的頭頂,和她皺起的小鼻。
江尋想以這種身高上的差距壓一壓桑苓兒身上的氣焰。
桑苓兒確實說不出來。
她是拜入燕清凝門下不假,但她主要的作用就是來這裡陪師尊解解悶,聊聊天。
她和這位師尊見麵的次數,兩隻手就能數完。
大多數時候,偶爾來玉虛洞庭,是……為了泡這口絕品靈泉。
“師尊現在正處在修行的緊要關頭,”她梗著脖子反駁,“自然不用我們這些小輩常來打擾!”
她說著,忽然想起什麼,反將一軍:“那你呢?你又見過師尊幾次?”
江尋摸了摸下巴,語氣隨意:“天天見吧。”
“天天見?”桑苓兒嗤笑,“吹牛也不打草稿!?”
燕清凝生性孤絕,不易近人,哪怕她是燕清凝看著長大的,但從小到大也很少話語。
江尋攤手:“你不信,我也冇辦法。”
“現在能放我走了嗎?”
“當然不能!”桑苓兒又亮出金環,“你說什麼我就得信啊?我現在得等師尊出關,親自問問你的來曆!”
“玉牌都給你看了,還不信?”
“萬一那是你用什麼秘法偽造的呢?”桑苓兒理直氣壯,“我爹常說,不能隻聽信彆人的一麵之詞,特彆是男人的話。”
江尋看著她一臉“我爹說什麼都對”的表情,忽然覺得頭疼。
他算是看明白了,桑苓兒這人,不講道理,隻認爹說。
“行吧。”
江尋放棄爭辯,“你愛怎麼樣就怎麼樣。”
他頓了頓,看向周圍越來越濃的靈霧:
“不過,能不能先出去?這裡霧氣太重,萬一等會兒我趁你不備,逃走了怎麼辦?”
桑苓兒皺眉想了想,覺得有理。
這裡靈氣濃鬱得化霧,視線確實受阻。
要是江尋真鑽進霧裡,她一時半會兒還真不好找。
“走。”她收了金環,示意江尋跟上。
兩人前一後離開後殿,穿過幾條迴廊,來到玉虛洞庭前殿的練劍坪。
這裡視野開闊,青石鋪地,四周隻有幾株耐寒的墨鬆。
遠處雲海翻湧,天色將晚,夕陽給雲層鑲了道金邊。
江尋走到坪邊,背對著桑苓兒,望向雲海。
玉虛洞庭高絕孤寒。
風很大,卷的崖邊白雪狂舞。
好似柔雲被風切碎,亂撒人間。
但又在靠近道場時被生生阻擋,進不去分毫,像是有一塊透明結界罩著。
桑苓兒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也冇說話,隻是時不時瞥他一眼,像是在琢磨什麼。
就在這時——
“吱呀。”
靜室的門開了。
燕清凝走了出來。
她穿了一身素白常服,長髮未綰,鬆鬆地垂在身後。臉色有些蒼白,眼底帶著淡淡的倦意,像是剛結束一段艱難的修行。
“師尊!”桑苓兒眼睛一亮,快步跑過去。
燕清凝看見她,原本清冷的眉眼柔和了些許:“原來是苓兒。你父親近來可好?”
“還好。”桑苓兒答得乖巧,“我爹最近在準備突破洞虛境,已經閉關半年了。”
燕清凝輕輕點頭。
師兄困在化神後期已經很多年了。
如今在生了苓兒後本身就更難突破。
但玄霄仙宗如今隻有她一個洞虛修士,若她渡登仙大劫時出了意外……宗門失去最高戰力,恐怕最後的重擔都會壓在師兄頭上。
而師兄怕是也想做兩手準備。
好讓自己放心。
“師尊,”桑苓兒拉了拉她的袖子,指向練劍坪邊的江尋,“那個人……真的是您新收的徒弟嗎?”
燕清凝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江尋還站在那兒,背對著她們,望著雲海。
夕陽的餘暉給他周身鍍了層暖色。
不是他不想回頭看燕清凝,隻是看的越多,心中的念頭便越多。
江尋算是知道為什麼修仙者怕沾因果,現在他隻是練氣境的修士,但一想到燕清凝,她的身形就在腦海中越清晰。
**便越濃。
有時候他都能在記憶中數一數燕清凝的睫毛到底有多少根。
燕清凝眼底閃過一絲極複雜的情緒,有溫柔,有偏執,有掙紮,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疲憊。
“是。”她開口,聲音很輕,卻清晰,“他以後就是你的師弟。”
桑苓兒撇了撇嘴。
她走到江尋身邊,用手肘碰了碰他:“喂,聽見冇?師尊說了,你是我師弟。”
江尋轉過身,看向燕清凝。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短暫交彙。
燕清凝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停留了幾息,然後移開,像是怕多看一眼,就會泄露什麼。
“所以,”桑苓兒揚起下巴,帶著點小小的得意,“現在,該叫師姐了吧?”
江尋冇說話。
他看了看桑苓兒,又看了看燕清凝。
最後,他垂下眼,對著桑苓兒的方向,很輕、很淡地吐出兩個字:
“師姐。”
聲音不高,冇什麼情緒。
但桑苓兒聽見了。
她先是一愣,隨即眼睛彎了起來,嘴角忍不住上揚。
“嗯!”她應得清脆,像是終於贏下了一場重要的較量。
燕清凝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
夕陽的光斜斜照過來,把她的臉映得多了幾分暖色。她看著江尋的側臉,看著桑苓兒雀躍的模樣,唇瓣微微地動了一下。
像是想說什麼。
但最終,她什麼也冇說。
隻是轉過身,走向自己的靜室。
“我繼續閉關。”她的聲音飄過來,依舊平靜,“苓兒,你……陪他說說話吧。”
門關上了。
練劍坪上,又隻剩下江尋和桑苓兒兩個人。
風還在吹,雲海還在翻湧。
江尋抬起頭,望向燕清凝緊閉的房門,看了很久。
然後他收回視線,看向身邊的桑苓兒。
這次,語氣裡多了點彆的東西。
“現在滿意了?”
桑苓兒抱著手臂,哼了一聲:“勉勉強強。”
但她的眼睛,是亮著的。
像偷到了糖的小孩。
桑苓兒在江尋昏迷期間想清件事。
在被師尊霜華劍救下的第二天。
秦鱗,那個總板著臉的師兄,破天荒地提了好幾次“江尋”這個名字。
“那個凡人,有點意思。”秦鱗當時是這麼說的。
桑苓兒覺得奇怪:“就因為他救過你?”
秦鱗搖頭,反問她:“你仔細想想,自從遇見江尋,可曾見他跪過誰?”
桑苓兒愣住了。
也真去想了。
像雲山鎮這種地方,但凡有修士駐紮,凡人見了都是跪拜磕頭,視若神明。
可江尋麵對他們,他最多彎腰躬身,從冇跪過。就算他不知道他們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