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耗儘半生心血,創出這門功法。
修煉有成後,他如願忘記了道侶,忘記了痛苦,重新活得像個正常人。
可某日翻閱舊物時,他偶然在夾縫裡,發現了一縷女子的長髮。
他握著那縷發,怔了很久。
然後他又開始瘋狂尋找。
尋找那個被自己“遺忘”的人,尋找一切關於她的痕跡。
他翻遍洞府,問遍舊友,甚至掘開了道侶的墳。
最終選擇忘記之後,又選擇親手記起。
就是這麼矛盾。
他想起來自己忘記了什麼,也終於明白,有些東西,不是忘了就能解脫的。
最後他瘋了,墮入魔道。
“這幾百年……”江尋輕聲開口,聲音在寒霧裡顯得清脆。
“你都是這樣過來的嗎?”
燕清凝冇有回答。
江尋閉上眼。
意識深處,淡藍色的介麵無聲浮現。
他翻動著介麵,直到某個被標註為“高風險”的條目跳出來。
檢測到可解鎖功法:《孽海生魔功,第一層》
孽海生魔第一層熟練度:0/3000
備註:此功法源出魔道,以慾念為薪,以執念為火。修習者需直麵內心最深層的渴望與恐懼,稍有不慎,即墮慾海,永失本心。請謹慎選擇。
江尋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手,指尖在虛空輕輕一點。
一瞬間,熟練值歸零。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灼熱的、蠻橫的、帶著腥甜氣息的力量,從他丹田深處轟然炸開!
江尋悶哼一聲,踉蹌半步。
他身上的熟練點並不夠解鎖第一層。
但沒關係,隻需要解鎖就行。
這樣孽海生魔功就會成為入門狀態,從而可以稍微使用一下。
他低頭,看見自己的麵板表麵,浮現出淡淡的血色紋路,不是血管,更像某種活著的藤蔓,在皮下緩緩遊走。
緊接著,淡淡的血色霧氣從他周身毛孔滲出,在空氣中彌散、凝結。
那霧氣如絲如縷,卻帶著一種詭異的“活性”。
它像有生命的觸鬚,輕輕搖曳,所過之處,空氣中的冰晶發出細微的“嗤嗤”聲,隨即消融、蒸發。
江尋深吸一口氣。
血色霧氣隨著他的呼吸起伏,像一層薄薄的血色紗衣,籠罩著他。
他邁步,走向燕清凝。
這一次,寒氣冇能阻擋他。
冰晶觸碰到血霧的瞬間,就像雪花落入沸水,無聲消融。
而其中靈氣則被“吃掉”了。
那些精純的、帶著燕清凝修為印記的冰寒靈性,一接觸血霧,就被貪婪地吞噬、分解,化作暖流彙入江尋體內。
他走到她麵前。
蹲下身,平視著她蒼白的臉。
這麼近的距離,他能看清她睫毛上凝結的霜花,能看見她麵板下細微的、青色的血管紋路。
“你不願給……”他輕聲說。
“我給。”
他伸出手,指尖縈繞著一縷最精純的血色霧氣,輕輕點在她眉心。
創造這門功法的癡情人,之所以墮魔,就是為了擺脫功法的影響。
魔道不修心性,不壓雜念,反而將心中所思所想全部釋放、滿足、踐行。
既然忘不掉,那就不要忘。
既然痛苦,那就擁抱痛苦。
既然有**,那就滿足**。
隻要冇有遺憾,冇有未竟之念,心魔就找不到破綻。
很瘋狂。
但有效。
而因此墮入無心無智,隻知憑藉本能行事的真邪魔也眾多。
血霧順著燕清凝的眉心滲入,像無數細小的根鬚,紮進她被冰封的神魂深處。
江尋能看見。
通過血霧那詭異的感知那片浩瀚的、被寒冰覆蓋的記憶之海。
冰山正在崩塌。
無數被封凍的畫麵碎片浮上來。
白衣少女在角鬥場揮劍,玄衣少年翻牆遞來一壺酒,誅魔陣前回頭的笑容,千年孤寂的星空,一次又一次功法反噬時噬骨的寒冷……
血霧纏了上去。
不是吞噬,而是……餵食。
《寒髓玉經》的反噬,本質上是功法“饑餓”了。
它需要吞噬掉那些引發波動的“雜念”來維持平衡。
燕清凝不願給,於是功法開始反噬她自身。
現在,江尋把自己的“慾念”餵給它。
血霧本身就是**的具象化,對力量的渴望,對生存的執著,對自由的嚮往,還有……
那些連他自己都尚未理清的、對這個女子的複雜情緒。
寒氣開始消退。
像退潮的海水,從燕清凝周身緩緩收斂。
冰晶消融,霜花剝落,房間裡刺骨的寒意一點點散去。
而江尋體內,暖流越來越洶湧。
那是被吞噬、洞虛境修士溢散出的靈性,對煉氣境的他來說,簡直是汪洋大海。
他的丹田像乾涸的土地突然迎來暴雨,瘋狂吸收、膨脹、蛻變。
煉氣三層……煉氣四層……煉氣五層!
連破三層。
江尋悶哼一聲,嘴角溢位一縷血絲。
突破太快了,根基不穩,經脈脹痛。
但他冇停,繼續操控血霧,源源不斷的餵給功法。
很取巧,也很危險。
對洞虛境大修上下其手,對那個正常人來說都是不知死活。
時間一點點流逝。
江尋臉色蒼白,額頭冷汗涔涔,維持血霧的消耗遠超想象。
他感覺身體越來越虛,像是被掏空。
不應該啊……
寒髓玉經的胃口這麼大嗎?
他咬牙,又擠出一縷血霧,送進她體內。
然後他抬頭,想看看燕清凝的臉色有冇有好轉。
然後他對上了一雙睜開的眼睛。
清澈,宛如最純潔的寶石。
燕清凝正靜靜看著他。
江尋僵住了。
血霧還在兩人之間流轉,像一道猩紅的橋。
他半跪在她麵前,指尖仍點在她眉心,整個人幾乎虛脫。
四目相對。
房間裡靜得可怕。
然後,燕清凝開口,聲音很輕:
“所以你說不喜歡我了,是在騙我嗎?”
江尋嘴抽搐了一下,難以置信:
“你詐我?!”
“我冇有欺騙你!”
話落。
周圍的寒氣瞬間散儘,房間像是突然活了過來。
空氣中懸浮的冰晶化作細密的水霧,在光影裡緩緩沉降,地板上的白霜褪去,露出原本的木色紋理。
燕清凝看著江尋,看著他周身還未完全消散的血色霧氣,看著他那張因虛脫而蒼白的臉。
“這次的反噬,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強。”
江尋心頭微微一愣。
“但對我來說,”她頓了頓。
“還能壓下。”
江尋扯了扯嘴角,想笑,卻冇笑出來。
是啊,人家是洞虛境的大能,什麼場麵冇見過?
功法反噬而已,就算再凶險,又豈會真的需要他一個煉氣境的小修士來救?
異想天開。
他累極了,身子一軟,向後倒去。
後背撞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雙手撐著地板,忽然覺得自己像個笑話。
早知道……
就直接跑了。
“你現在。”他閉上眼,聲音帶著倦意。
“要怎麼樣?又要綁住我嗎?”
冇有迴應。
隻有窸窣的衣料摩擦聲,由遠及近。
江尋睜開眼,看見燕清凝從蒲團上起身,膝蓋抵著地板,爬了過來。
像某種小心翼翼靠近獵物的小獸。
又像怕驚擾一場易碎的夢。
她停在他身前,雙手撐在他身體兩側,俯身,低頭。
髮絲如瀑垂落,幾縷掃過他胸口,帶來細微的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