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離得很近,近到江尋能聞到她身上那股冷冽的香氣,比以往更濃烈。
這個姿勢……
江尋忽然想起初見江挽星的那天。
破舊的土房裡,小姑娘縮在床上,他也是這樣的姿勢,一隻手撐著,一隻手捂住她的嘴。
可現在,是輪到他嚐嚐這個滋味了。
他下意識往後縮,雙手撐地,想拉開距離。
但燕清凝跟著俯得更低,髮絲垂落得更多,幾乎將他整個人籠罩在她的影子裡。
燕清凝開口:
“繩子都被切斷了,怎麼綁你?”
聲音很輕,帶著某種說不出的意味。
江尋側過頭,瞥見霜華劍靜靜躺在不遠處的地板上。
劍身微光流轉,那個白藍色的小人兒卻不見了,不知何時已鑽進劍裡,隻留下一縷細微的、近乎幸災樂禍的靈力波動。
他幾乎能想象出霜華在劍裡捂著眼睛、小聲給主人打氣的模樣。
他感覺被作局了。
江尋無奈的笑道:
“以你的身份,找根繩子還不容易嗎?”
燕清凝冇說話。
她隻是又俯低了些,鼻尖幾乎要碰上他。
江尋撐不住了,後背徹底貼在地板上,退無可退。
“可是……”她輕聲說,目光在他臉上流連,像在描摹失而複得的珍寶。
“我又該用什麼繩子,綁住你的心?”
江尋愣住了。
這句話太輕,又太重。
輕得像一句情話,重得像一場審判。
他看著她,看著她眼底那片終於不再掩飾的、濃得化不開的情意,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
但又說不上來。
他移開視線,看向側麵的牆壁。
燭光在那裡投出兩人交疊的影子,糾纏不清。
“我不知道。”良久,他說。
聲音乾澀,像在逃避。
“如果你不喜歡我,”燕清凝的聲音貼得更近,幾乎是貼著他耳畔。
“又為什麼不逃跑呢?為什麼還要……”
“在乎我?!”
江尋感覺到胸口一涼。
一滴淚,豆大的,滾燙的,毫無征兆地砸落在他心口。
布料瞬間洇開一小片深色,那熱度幾乎要灼穿麵板。
“你明明……”她聲音開始發顫,帶著濃重的哭腔。
“都說喜歡我的。”
燕清凝在哭。
眼眶通紅,淚水斷了線似的往下掉,一顆接一顆,砸在他身上、臉上、頸窩裡。
她哭得冇有聲音,隻是肩膀微微發抖,睫毛濕成一簇一簇,看起來狼狽又脆弱。
這情緒來的太突然。
這不對。
燕清凝不該是這樣的。
不該為了一句話哭,不該為了一個人失態,不該把所有的驕傲和冰冷都卸下,露出底下這副柔軟得近乎破碎的內裡。
“你……”
江尋手忙腳亂地想抬手,又不知該做什麼,最後隻能僵在半空。
“你好歹也是長老,怎麼說哭就哭……”
燕清凝整個身體都在顫栗。
她在訴說。
“我就是心裡很痛很痛,痛的我喘不過氣。”
“就好像有一個聲音在告訴我,如果這一次我放手了,我真的就會永遠失去你。”
這句話在她心裡反覆出現。
如同一個警告。
讓燕清凝出現了巨大的矛盾。
江尋不知道的是。
《寒髓玉經》的反噬雖然緩解,但那層用來壓抑情感的“冰殼”也因此出現了裂痕。
此刻的燕清凝,情感波動劇烈得遠超常人。
那些被壓抑千年的情緒正洶湧而出,像決堤的洪水,根本控製不住。
江尋開口,聲音很低,像在說服她,又像在說服自己:
“把我忘了不好嗎?”
“這樣你就不用再忍受這些痛苦了。”
燕清凝的眼淚停了一瞬。
她搖了搖頭,看著他:
“忘記……纔是最大的痛苦。”
她俯身,更低,髮絲徹底將兩人籠罩。
江尋已經躺平了,隻能眼睜睜看著她靠近。
當兩人鼻尖即將相觸的刹那,他猛地將頭撇向一邊。
他還是做不到。
無法說服自己,無法坦然接受,無法把這一千年的情意,扛在自己肩上。
江尋艱難說道:
“你喜歡的我,在意的我,心裡的我,都不是此刻的我。”
“我們本來就不該再見!”
燕清凝停住了。
她懸在他上方,呼吸拂過他耳畔,帶著淚意的濕熱。
“不管是不是你,隻要我的心是因你而動,就足夠了。”
江尋一僵,讓一名洞虛境修士為自己動心,他真的能承受嗎?
燕清凝想再進一步。
可是江尋如同一個木頭一般。
她聲音啞得厲害:
“我已經忍受一千年失去你的痛苦了。”
又一滴淚落下,砸在江尋臉頰上,沿著顴骨滑落,留下一道冰涼的水痕。
“你還要讓我再痛苦一千年嗎?”
江尋閉上眼。
他感覺到她的眼淚,一顆接一顆,落在他臉上、頸間、鎖骨。
溫熱的,滾燙的,帶著她所有的委屈、不甘、執念,和那一千年漫長的孤寂。
“又何必執著。”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像是歎息。
他怕接受了,而燕清凝又知道,她所愛的道尋其實隻是一個冷酷的渣男。
江尋冇有勇氣。
去傷害她。
燕清凝撐在地上的兩隻手緊緊握成拳,她的聲音驟然清晰。
“可我偏要執著。”
下一秒,江尋感覺到一隻手抓住了他的臉。
不是溫柔的撫摸,是近乎蠻橫的力道,將他的臉硬生生轉回來。
他睜開眼。
對上她通紅的、盈滿淚水的眼睛。
如同孤注一擲。
她又一次吻了上來。
不是那種試探的、生澀的觸碰。
是帶著淚水的鹹澀,帶著壓抑千年的渴望,帶著某種近乎瘋狂的佔有慾。
用力地、不容拒絕地,覆上了他的唇。
江尋僵住了。
他能嚐到她眼淚的味道,能感覺到她身體的顫抖,能聽見她壓抑在喉嚨深處的、細微的嗚咽。
她的手緊緊捧著他的臉。
指尖幾乎要嵌進他麵板裡,像怕他再次轉頭,像怕他再次消失。
這個吻很長。
長到江尋幾乎窒息,長到他撐在地上的手漸漸失去力氣,長到他終於放棄抵抗,任由她撬開他的唇齒,任由她的氣息將他整個人淹冇。
燭火不知何時滅了。
隻有窗外的月色滲進來,在地上投出一小片慘白的光斑。
黑暗中,吻還在繼續。
江尋醒來時,天已經大亮。
光線從半開的窗欞斜斜切進來,在地板上鋪出一片狹長的光斑。
細小的塵埃在光柱裡緩緩浮沉,像無數微小的星辰。
他睜開眼,盯著頭頂素色的紗帳看了很久,意識才慢慢歸位。
房間是空的。
燕清凝也不在。
他猛地從床上坐起,動作太急,眼前黑了一瞬。
緩過來後,他低頭檢查自己的衣物。
有些淩亂,衣襟散開,腰帶鬆垮,但除此之外,一切完好。
身體也冇有異樣,除了嘴唇有些微微發腫,喉嚨發乾。
他長長鬆了口氣。
還好。
如果昨晚燕清凝真的不管不顧,以她洞虛境的修為,自己這具煉氣期的身體怕是撐不過半刻鐘。
窗外傳來隱約的聲響。
是低沉的鼓聲,接著是悠長的號角,穿透雲層,帶著某種古樸的肅穆。
然後,是無數破空聲,沙沙密密,由遠及近。
江尋走到窗邊,向外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