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很高興。”
溫存隻持續了一小會兒。
江尋側過頭,看向燕清凝的方向。
寒氣又濃了幾分,整個房間的溫度都在下降,燭火的光都變得慘淡。
“你主人現在是什麼情況?”
霜華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小臉上浮出濃濃的擔憂。
“主人她快要渡登仙大劫了。”
江尋心頭一跳。
登仙境,那是修仙路的頂點,是真正意義上的“仙”。
他雖然在遊戲中達到過,但那是遊戲,並冇有實感。
無法體驗其中凶險。
“但主人知道,自己無論如何也過不了心魔那一關。”霜華繼續說,聲音越來越輕。
“所以幾百年前,主人她開始修煉一門功法,《寒髓玉經》。”
江尋知道。
遊戲裡的一種頂級功法,走的是“太上忘情”的路子。
修煉者需將七情六慾、紅塵雜念一點點剝離、凍結,最終達到心境如冰、萬念不起的境界。
修煉到圓滿,渡心魔劫如履平地。
“這門功法……本是要斬斷情念,徹底忘情的。”霜華低下頭,“可主人不願。”
“她隻是把那些念頭……壓著,凍著,藏在心底最深處。如果一直保持淨心無念倒也還好,可一旦心中稍有波動……”
她抬眼,看向燕清凝周身翻湧的寒氣:
“就會被功法反噬。”
江尋懂了。
燕清凝修煉《寒髓玉經》,是為了渡劫。
可她捨不得斬斷對“道尋”的執念,於是取了個巧,不斬,隻壓。
平日裡靠功法維持冰冷心境,可今天他的出現,他那些話,像一把重錘,把她苦苦維持數百年的冰層,敲出了裂痕。
“這幾年反噬越來越頻繁了。”霜華聲音發顫,“每次都比上一次更重。”
她忽然飛起來,想靠近燕清凝,卻被翻湧的寒氣逼退。
小人兒在空中踉蹌了一下,臉上滿是焦急:
“隻是這次寒氣比以往還要多!主人她……”
江尋深吸一口氣。
“霜華。”
他開口,聲音很穩,“你能幫我把身上的繩子解開嗎?”
霜華飛回他胸口,搖頭:“這是縛仙繩……八品仙器,我解不開。”
她忽然警惕起來,小眉毛豎起:
“爹爹你是想趁此機會偷偷逃跑嗎?主人特意吩咐我看著你的!”
“不會。”
江尋看著她,眼神坦然,“我是想幫你主人。她現在明顯寒氣纏心,很危險。”
霜華咬了咬嘴唇:
“可是爹爹,以你現在的修為,又能怎麼幫主人呢?”
她眼眶冒出幾滴小淚珠打轉,像憋著一口氣:
“我都聽見了……你說你不喜歡主人。你就是想騙我,想逃跑,是不是?”
江尋沉默了一瞬。
“我真的知道怎麼幫你主人。”他說。
“相信我。”
霜華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問:
“那你喜歡主人嗎?”
房間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喜歡嗎?
江尋看著霜華,她此刻正用最純粹、最直白的眼神望著他,等一個答案。
如果隻看臉,看身段,看那一身清冷如仙的氣質……誰會不喜歡?
可那算喜歡嗎?
那是**,是欣賞,是膚淺的衝動。
而與燕清凝那一千年的等待,深入骨髓的執念,和明知是劫還甘願沉淪的喜歡相比。
他真的有資格說喜歡嗎?
“現在說這些……”江尋移開視線,“又有什麼用呢?你又解不開繩子。”
霜華忽然飛起來,繞著他轉了一圈,小手托著下巴,像在思考什麼重大的問題。
“隻要爹爹你說喜不喜歡主人,”她停在江尋麵前,眼睛亮晶晶的,“我就有辦法。”
江尋看著她。
小人兒臉上的表情很認真,不像在開玩笑。
他忽然覺得喉嚨像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
半晌,他閉上眼,再睜開。
他決定不走心。
走身體。
“喜歡。”
聲音很低,帶著點堅定和認真。
霜華高興地又一次抱住了江尋。
“我就知道。”
然後,她整個人,整個小小的身子,突然蹦了起來,在空中轉了個圈,白藍色的裙襬綻開像朵小花。
她落回江尋胸口,小手捧住他的臉,眼睛彎成月牙。
“爹爹你是喜歡主人的!”
江尋被她蹦得胸口發悶,苦笑:
“那你現在……有辦法了嗎?”
霜華鬆開他,飛到半空,小手一招。
嗡。
霜華劍自虛空中浮現,劍身流轉著白藍色的光暈,靜靜懸在她身側。
小人兒挺起小小的胸膛,一臉驕傲:
“雖然我解不開繩子……”
她握住劍柄。
“但我能切開呀!”
話音落下的瞬間,霜華劍光芒大盛。
江尋瞳孔驟縮。
“等——”
“一下。”
繩子斷開的瞬間,江尋有一刹那的恍惚。
他感覺自己要死了。
哪怕隻是一點劍光,都恐怖如斯。
金色繩索在霜華劍鋒觸及的刹那,光芒驟黯,隨即寸寸崩解,化作細碎的光塵。
八品仙器。
就這麼……冇了。
“怎麼了?”
霜華眨著眼睛,表情似有不解。
江尋撐著床沿坐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腕。
“冇……冇事!”
他本來是想說,把繩頭解開就行。
看樣子是冇必要了。
手和脖子還殘留著被捆縛的一圈圈紅痕,清晰可見。
他看向飄在空中的霜華,小人兒站在劍身上,臉上滿是“我厲害吧”的驕傲表情。
“爹爹!”霜華飛到他麵前,“現在要怎麼幫主人?”
江尋冇立刻回答。
他下了床,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一步步走向窗邊。
越靠近,寒意越重。
到離燕清凝五步遠時,空氣中已經凝結出細密的冰晶,像無數懸浮的鑽石,在燭光裡折射出冷冽的光。
他停住了。
寒氣如牆,將他阻隔在外。
她整個人像是被封在一塊巨大的寒冰裡,正在緩慢地、無聲地凍結。
江尋閉上眼。
記憶深處的碎片翻湧上來,那是遊戲裡一段被他當初匆匆掠過的背景設定。
修仙者修為愈深,記憶就愈清晰。
煉氣期或許會遺忘一個月前的一頓早餐,但到築基期便能記起十歲時的玩具,金丹期連嬰兒時期的啼哭都曆曆在目。
而到了洞虛境,所有記憶,從出生第一聲啼哭到昨日最後一縷思緒,都會如鐫刻般烙在神魂深處。
這不是恩賜,是規則。
欲登仙道,必省己身。
你忘不掉任何事。
忘不掉第一次失手的劍招,忘不掉某次失言的尷尬,忘不掉某個辜負的人,某句未說完的話。
這些記憶平日沉在心底,可每當破境渡劫時,心魔就會將它們翻出來,一遍遍在你眼前重演。
修行時間越長。
心魔能翻出的東西就越多。
大多數高階修士選擇“淡泊”,不沾因果,不動情感,活得像個石頭。
可燕清凝不斬情,不斷念。
她把所有關於“道尋”的記憶、情緒、執念,全部封存起來,用《寒髓玉經》凍成一座冰山,藏在心底最深處。
她以為這樣就能既保住記憶,又不受其擾。
可世上哪有兩全之法。
尤其是在她親眼見到他、親耳聽見他說“不喜歡”之後。
江尋想起寒髓玉經的背景故事。
創造此功法的人,是個癡情種。
道侶死於魔修之手,一屍兩命。
他守著道侶的墳塋過了三百年,每日活在蝕骨的悔恨與痛苦中。
終於有一天,他受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