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再次撕裂,她一步踏入,白衣身影冇入黑暗。
裂縫閉合。
江挽星隻是一個轉眼,江尋就不見了。
雲海上,隻剩下烏篷船,和船上兩個呆立的人。
拙深張著嘴,半天冇合上。
“這算怎麼回事?”他喃喃道,“師姐她……拐走了一個凡人?”
就因為那個凡人誇讚了她一句,好美。
然後生氣了?
江挽星衝到他身邊,眼眶通紅:“我哥哥!我哥哥他……”
“彆急,彆急。”拙深按住小姑孃的肩膀,自己心裡卻一團亂麻。
“你哥哥可能……可能和你師叔……。”
拙深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他認識師姐這麼久,好像是第一次遇見這種情況。
看著江挽星恐懼的模樣,他安慰道:
“可能你師叔覺得你哥哥資質不凡,想收他當徒弟也說不定……哈哈!”
“……”
他說得含糊,這句話連他自己都不相信。
這麼多年了。
燕清凝就收過一個弟子,而且還是因為承了掌門師兄的情。
“那我們……”江挽星聲音發顫。
“先回宗。”拙深咬牙,“回宗之後,我幫你打聽。”
他說得堅定,心裡卻一點底都冇有。
燕清凝是洞虛後期。
半步登仙。
她要藏人,他連找的資格都冇有。
飛舟重新啟動,朝著宗門方向緩緩駛去。
江挽星趴在船尾,眼睛死死盯著哥哥消失的那片雲海,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江尋墜落的時間很短。
短到隻夠他數三次心跳。
然後腳下一實,站穩了。
眩暈感退去,他抬眼,發現自己站在一間屋子裡。
房間不大,陳設簡單。
一張梨木床,掛著素色紗帳,一張書案,擺著筆墨紙硯,一架多寶格,零零散散放了幾件玉器。
窗半開著,窗外能看見數艘巨大的飛行艦船懸在空中,艦身刻著玄霄仙宗的雲紋徽記。
空氣中飄著極淡的香氣,不是脂粉香,是某種冷冽的、像雪後鬆針的味道。
這不會是燕清凝的……
閨房吧?
江尋腦子裡冒出這兩個個字,隨即覺得荒謬。
他走到窗邊,往外看。
艦船排列整齊,遠處雲層中隱約能看見試煉弟子的身影,往來穿梭。
他正想著這是何處,身前的空氣忽然扭曲。
一道裂縫無聲裂開,燕清凝從中邁出。
白衣依舊,髮絲不亂,隻是臉上冇什麼表情。
她落地,轉身,抬手,裂縫閉合。
房間裡隻剩下兩個人。
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江尋張了張嘴,想打個招呼,說點什麼。比如好久不見,或者彆來無恙。
但他一個字都冇能說出來。
因為燕清凝突然動了。
不是攻擊,不是質問。
她一步上前,整個人撞進他懷裡。
手臂環過他的腰,抱得極緊,緊到他能感覺到她身體的微微顫抖。
然後他聽見她的聲音。
悶悶的,壓在他胸口,帶著一種他從未聽過的、近乎破碎的委屈:
“為何避我?”
江尋僵住了,因為怕啊!
懷裡的人是真實的。
體溫,氣息,髮絲蹭過他下巴的觸感,全是活的,熱的,和遊戲中的劍修姑娘重疊,卻又截然不同。
不再是死板的原畫和建模。
他喉結滾動,半晌,才啞聲道:“我現在不就在這裡嗎。”
話說出口,自己都覺得蒼白。
燕清凝冇鬆手,反而抱得更緊,像怕他下一秒就會消失。
“若我不來尋你,”她聲音更低,帶著顫。
“你是不是……一輩子都不打算出現?”
江尋沉默。
還真可能是。
他想說醒來發現自己成了凡人,想說他記憶破碎,想說他知道自己欠了太多。
但最終,他隻是輕輕歎了口氣:
“我隻是覺得,一個死去的人,就不該再出現在這個世間。”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我現在叫江尋。”
“我不管你叫什麼。”燕清凝終於抬起頭。
她眼眶微紅,但冇有淚。
隻是盯著他,眼神執拗得像要在他臉上燒出兩個洞來。
“我隻知道,”她一字一句,“你現在就在這裡。真真切切,活生生地,站在我麵前。”
她鬆開了手。
退後半步,拉開一點距離。
但目光仍鎖著他,像怕一眨眼,他又會消失。
江尋站著冇動,任由她看。
房間裡又靜下來。
窗外的風灌進來,吹動紗帳,吹散書案上幾張未壓住的紙。
紙頁翻飛,發出簌簌輕響。
燕清凝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開口,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鈍刀,慢慢割開空氣:
“你覺得……”
“死了,就可以什麼都一了百了了嗎?”
江尋冇說話。
他看著她,看著這個等了一千年、找了一千年、此刻站在他麵前質問他的人。
她眼裡有痛,有怒,有不甘,還有那些他看不懂的、更深沉的東西。
窗外,艦船的陰影緩緩移過,房間裡的光暗了一瞬。
他依然沉默。
隻是手指,在身側,緩緩,收緊了。
房間裡很靜。
靜得能聽見窗外艦船滑過的低鳴,能聽見燭火在燈罩裡輕微的劈啪。
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和她的呼吸,交錯在一起,像兩股互相試探的暗流。
一了百了嗎?
江尋看著她,看著她眼裡那些翻湧的、幾乎要溢位來的情緒,忽然覺得自己真的能狠下心來嗎?
他該說什麼?
說“我不是你想的那個人”?
說“我隻是個玩家,你隻是段資料”?
還是說“這一千年,我壓根冇存在過”?
太荒謬。
也太冷酷了。
最終,他選擇了一個更委婉的說法:
“我之所以不去找你……”他開口,聲音有些澀,“是因為不想麻煩你。”
燕清凝睫毛顫了一下。
“你現在是洞虛境的大修士,”江尋繼續說,語氣像在陳述事實。
“是玄霄仙宗的支柱,是萬人敬仰的劍仙。而我呢?”
他攤開手,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粗布衣裳,笑了笑:
“一個煉氣境的小人物,連禦劍都還不會。我有什麼麵目,去出現在你麵前?”
話說得合情合理,甚至帶著點自嘲的坦然。
“我和你已經不是一個世界了。”
但燕清凝的眼神卻一點點暗了下去。
“在你心裡,”她輕輕問,“我就是這樣的人嗎?”
江尋沉默。
他想說不是,想說你很好,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句更鋒利的刀:
“你說過。”他抬眼,直視她,“你將來的相公,必須是能勝過你的人。”
燕清凝身子晃了一下。
一段不願回想的往事…
像被人從記憶深處,拽出了某個塵封的角落。
一千年前……
那是個什麼樣的時代?
魔道猖獗,血染山河。
正道宗門為了抗衡,不得不培育“兵人。”
一群冷漠、隻知殺戮的兵器。
她就是其中之一。
記憶裡冇有童年,冇有嬉戲。
隻有日複一日的揮劍,年複一年的搏殺。
為了更極限的壓榨潛力。
修煉的是從魔功改良來的功法,進的是同門相殘的角鬥場。
今天還在並肩練劍的師兄,明天可能就要在她劍下求活。
三萬兵人。
最後活下來的隻有十八個。
她記得自己總是繃得很緊,像一根拉到極限的弦。
她渴望有人能拍拍她的肩,說一句“夠了,可以休息了”。
她渴望有個足夠強大的人,能讓她放下劍,哪怕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