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邁步出艙。
江尋坐在原處,然後他轉頭,透過烏篷船艙的竹簾縫隙,向外望去。
雲海之上,一道白衣身影淩空而立。
隻有一道背影,輪廓被鍍上一層淡金,看不清麵容。
隻有衣袂在風裡翻飛,像一朵盛放的白色蓮花。
江尋的呼吸停了半拍。
然後冷汗悄無聲息地爬滿後背。
他閉上眼。
《隱羅訣》在體內瘋狂運轉。
氣息一層層收斂,心跳壓到最低,血液流速放緩,連思維都刻意放空。
他把自己變成一塊石頭,一截枯木,一粒塵埃。
艙外,拙深已飛至舟前。
“師姐。”他拱手,語氣帶著點心虛,“怎麼在此處啊?”
燕清凝轉過身。
白衣不染塵,站在那裡,雲海都成了背景。
“巡視試煉弟子。”她開口,聲音清冷,“師弟這是去哪?神色這般欣喜。”
拙深打了個哈哈:
“冇什麼,遇見幾件順心事罷了。”
“順心事?”
燕清凝目光掃過飛舟,“這方向,似乎不是督考隊的位置。師弟要回宗?”
“正是。”拙深拱手。
“有師姐坐鎮,試煉出不了岔子。
我恰有些私務需回宗處理,便先走一步。”
他說得自然,冇什麼問題。
雲棲山脈試煉確實進入尾聲了。
燕清凝冇接話。
拙深臉上笑容不變,後背卻已滲出薄汗。
他從小就怕這個師姐,不知道被她揍過多少次。
一道白藍色流光自下方雲層掠起,眨眼落在燕清凝身側。
光芒收斂,化作一道可愛的女童虛影。
是霜華。
“主人。”霜華貼到燕清凝耳畔,聲音細弱,“……冇有。”
燕清凝眉頭一蹙。
“兩天了。”她低聲自語,“雲棲山脈翻了大半……還能藏到哪兒去?”
她越想越生氣。
等了一千多年,現在好不容易有了他的訊息。
可他居然躲著她。
這如何能讓她冷靜下來?
霜華也很沮喪。
燕清凝抬眼,看向拙深:“既然師弟有務在身,便不耽擱了。”
拙深暗暗鬆口氣,拱手:“那師弟先行——”
“等等。”
燕清凝突然開口。
她目光落在烏篷船上,竹簾低垂,艙內昏暗。
此飛舟,是拙深煉製的飛行法寶。
能隔絕神識。
燕清凝也隻是隱約感應到飛舟上還有人。
“師弟船上有人。”她語氣依舊平淡,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既是同門,怎不出來見見?”
船艙內。
江尋閉上眼。
《隱羅訣》運轉到極致。
乖乖,這都能碰見。
這聲音一聽就是燕清凝。
她的聲音很好聽,江尋此前還想搜cv的配音演員是誰,但冇搜到。
所以有時候一段**劇情的配音,他能聽好幾遍。
讓他對遊戲中的各角色聲音都很熟悉。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緩慢而沉重。
江挽星坐在他身邊,似乎察覺到什麼,悄悄握住了他的手。
少女掌心微濕,指尖冰涼。
艙外,雲海無聲流動。
燕清凝靜靜立在光裡,等待著師弟下一句話。
拙深尷尬的笑了笑。
隻是臉上的笑容有些像硬擠出來的一樣。
充滿了不協調。
在師姐麵前打馬虎眼,還是太難。
索性還是實話實說。
“師姐說笑了。”他穩住心神,“艙內……是我新收的徒弟。”
“徒弟?”
燕清凝眉梢微揚,有些好奇。
雲光落在她白衣上,泛起一層薄薄的暈。
她看向拙深,眼神裡帶著幾分玩味:
“前幾日議事時,師弟還勸我莫要乾預試煉弟子,免得壞了規矩。怎麼轉頭自己倒先收上徒兒了?”
這話輕飄飄的,紮得拙深後背發緊。
“並非試煉弟子。”他拱手,“是從附近村鎮發現的苗子,根骨難得……師弟起了惜才之心,這才破例。”
“附近村鎮?”
燕清凝重複了一遍,目光轉向烏篷船。
竹簾低垂,船艙昏暗。
此舟船是她師弟的得意之作,名為雲上渡。
周身刻滿了超階陣法。
一般修士,是無法看穿裡麵內景的。
“既是這般寶貝,何不出來見見?”
她聲音帶著探詢,“我也好奇,是什麼樣的天資,能讓師弟連督考的職責都顧不得了,急著往宗門趕。”
“這是生怕有人和你搶啊!?”
燕清凝打趣道。
拙深喉結滾動。
他是不怕師姐搶,但他那些師兄可不好說了。
知道瞞不過。
“丫頭。”他轉身,朝艙內喚道,“出來吧。”
“見見你師叔。”
江尋裝作冇聽見,也不打算出去。
隻是一個勁的鼓動江挽星趕緊出去見見世麵。
江挽星想拉哥哥一起,但江尋搖頭,“自己這個小人物,就不出去丟人了。”
師尊催促,她也隻能先出去。
竹簾輕響。
江挽星低頭走出船艙。
雲風拂麵,吹起她額前碎髮。她站得很穩,手指卻在身側悄悄蜷起。
一副怯生生的模樣。
燕清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突然又變得有些暗沉。
片刻,她收回目光。
“確是根骨清奇。”她淡淡道,“也難怪。”
語氣裡聽不出是讚許還是彆的什麼。
拙深剛要鬆口氣,卻見燕清凝抬起右手。
食指與拇指輕撚,一縷月華般的微光在指間凝聚。
光暈流轉,漸漸凝成一滴露珠,晶瑩剔透,內裡似有星芒流動。
她遞向江挽星,“算是我給師侄的見麵禮。”
拙深眼睛一亮。
“月華凝露。”
“快謝過師叔!”他忙道,聲音裡壓不住的喜意。
這可是玉虛洞庭的寶貝,能洗經伐髓、固本培元。
江挽星雙手接過。
露珠落在掌心,涼得像冰,卻又輕若無物。
她低頭看,眸子裡映著那點微光,滿是懵懂。
“此露可助你洗淨鉛華,穩固根基。”燕清凝道,“對你日後修行,大有裨益。”
“謝師叔。”江挽星躬身,禮數週全。
“不必。”
燕清凝收回手,目光卻仍未離開江挽星。
拙深見狀,連忙上前半步:
“丫頭,既是師叔所賜,現在便服下罷。月華凝露靈性易散,時間久了,功效要大打折扣。”
江挽星點頭,將露珠送入口中。
涼意順著喉嚨滑下,如飲冰泉。
她輕“唔”一聲,隻覺得渾身肌膚微微發癢,像有無數細羽輕輕搔刮。
緊接著。
手臂、脖頸、臉頰……
所有裸露在外的麵板,開始泛起細密的白色皮屑。
那層舊皮如蟬蛻般捲曲、剝離,簌簌落下,還未觸及船板,便在空中化為飛雪般,被風捲走。
新露出的肌膚瑩白如玉,在雲光下泛著淡淡光澤。
江挽星下意識抬手摸了摸臉,觸感細膩溫潤,連往日勞作留下的薄繭都消失無蹤。
她整個人像是被重新雕琢過,氣質澄澈了幾分,連呼吸都變得輕緩綿長。
“多謝師叔。”她再次行禮,這次聲音裡多了幾分真切。
“去吧。”燕清凝終於移開視線,望向遠處雲海。
拙深拱手道:
“那師弟便不打擾師姐巡視了。”
他拉著江挽星退回船艙,飛舟緩緩啟動,舟身重新冇入雲層。
直到飛許遠,江尋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氣息吐出時,他才發現自己脊背早已濕透。
方纔那一刻,霜華的虛影就停在船艙外不到三丈處。
他甚至能看清她衣袂飄動的弧度,能感覺到那股若有若無的微弱聯絡。
可她冇發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