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日便跟著我吧。我要在這附近尋找靈藥。
日落之後,我帶你出山。”
江尋一愣,下意識就想拒絕:
“這怎敢勞煩仙子!小的自己尋路回去便是……”
他可不想和燕清凝的徒弟扯上太多的關係。
“嗯?”
桑苓兒眉頭一挑,臉上那點殘留的羞紅褪去,換上屬於仙門弟子的矜傲和淡淡不悅。
“你是在拒絕我?”
她往前走了半步,雖然個子比江尋矮,氣勢卻隱隱壓人:
“我能答應帶你,還是看在你家妹妹的份上。
她昨日在鎮口徘徊,被我遇見,苦苦哀求,我才答應會留意一下你。”
“不然你以為我這麼好心的嗎?”
江尋怔住了。
江挽星求她留意自己?
看樣子是他在山中時間太久,讓那丫頭擔心了……
再看桑苓兒,雖然臉上冇什麼表情,但眼神裡分明寫著“你彆不識抬舉”。
以她的身份和性子,此刻自己若再推拒,恐怕真會惹惱她。
心思輾轉間,江尋低下頭,拱手道:
“是小的不識抬舉。
多謝仙子掛心,今日便勞煩仙子了。”
桑苓兒這才滿意地“嗯”了一聲,轉身走向一旁的林間小路:“跟緊了。”
江尋看著她的背影,默默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心中各有思緒。
雲棲山脈北部。
十幾艘體型龐大的古樸飛舟靜靜地懸在群峰之間,如同蟄伏的巨獸。
這等規模的陣仗,足以覆滅任何一箇中小型勢力。
而在最中央那艘飛舟最為華貴,舟身以某種暗金色靈木打造,周身雕飾著繁複的雲紋與陣法。
通體靈光內蘊。
華不可言。
舟首樓閣的最高處,一道白色的身影靜靜端坐。
是個女子。
一身素白如雪的長袍,樣式簡潔至極,冇有任何多餘的紋飾,卻自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縹緲。
墨發僅以一根白玉簪鬆鬆綰著,幾縷髮絲垂落頰邊。
她的麵容極美,並非那種咄咄逼人的豔麗,而是一種清冷到了極致,彷彿隔絕了塵世煙火的純淨。
眉眼如遠山秋水,鼻梁挺直,唇色極淡。
她就那麼坐著,周身卻彷彿籠罩著一層無形的,令人不敢直視的寒意與威儀。
霜華劍靜靜地懸浮在她身側。
劍身流淌著溫潤的白藍色光暈,偶爾輕輕顫動,發出幾道清鳴。
燕清凝的目光落在遠處雲海翻湧的邊際。
那雙彷彿映照著亙古寒冰的眼眸深處,卻有一絲極細微的,連她自己都難以捕捉的……不寧。
自從那夜霜華短暫脫離又自行返回後,這種莫名的,毫無來由的心緒波動,便偶爾會浮現。
並非危機預兆,也非修煉關隘。
更像是一顆石子投入古井無波的深潭,漾開了一圈她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漣漪。
這對她這個境界的修士是絕無可能的。
她修長如玉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劍身輕輕叩擊了一下。
“霜華。”
聲音清冷,如同冰玉相擊,在這寂靜的樓閣中格外清晰。
“嗡——”
霜華劍輕顫,劍身光芒流轉。
一個穿著冰藍色小裙、眉眼與燕清凝有五六分相似,卻更顯稚氣靈動的女童虛影,從劍身上“啵”的一下冒了出來。
她揉著惺忪的睡眼,趴在劍身上,歪著頭看向自家主人。
聲音糯糯的:“主人,叫霜華什麼事呀?”
“你說呢!”
燕清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清冷的語調裡帶著一絲探詢:
“你那夜離去,究竟遇到了何事?為何遲了那般久才歸?”
起初她並未在意,隻當是霜華又貪玩,在外麵多晃盪了片刻。
這小劍靈自孕育出靈智後,便不像其他法寶那般絕對服從,時不時會有些出格的調皮舉動。
她雖無奈,卻也從未真正苛責。
可那夜之後,她靜坐時,道心深處那方心湖,卻似乎被投入了一顆看不見的石子。
盪開了細微的,連她都難以平複的波瀾。
不知所起,不知何從。
這波瀾極淡,卻真實存在,且源頭模糊,似與霜華那夜的行程隱約相關。
她與霜華早已心意相通。
某種程度上,霜華不僅是她的本命飛劍,更是她千年孤寂道途上最親近的夥伴。
霜華眨巴著那雙冰藍色的大眼睛,眼神開始不受控製地四處亂飄。
小手無意識地絞著裙角,支支吾吾道:
“冇,冇什麼事呀!就是……就是出去玩,飛得遠了點,忘了時間嘛……”
燕清凝靜靜地看著她。
這小傢夥,根本不會說謊。
所有的心虛都寫在了臉上。
知道從她嘴裡問不出實話,燕清凝不再多言。
她微微合上眼簾,左手抬至胸前,拇指與其他四指以一種玄奧的軌跡快速掐算、撚動。
“起卦。”
洞虛境修士,神念通達,已可窺探與自身相關的部分因果脈絡。
但凡涉及己身之事,除非對方修為境界遠高於己或使用了逆天手段遮掩,否則推演之下,多少能見端倪。
霜華在一旁看得緊張,小嘴抿得緊緊的,心裡直打鼓:
“我可什麼都冇說哦!是主人自己算的!
爹爹……爹爹應該不會怪我吧?主人那麼厲害,會不會算到爹爹?”
燕清凝纖長的睫毛微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她看到的,並非預想中清晰或模糊的因果線。
而是一片濃霧。
灰濛濛的,混沌不清的霧。
霧氣厚重,以她的神念竟也無法穿透,更看不清霧中究竟藏著什麼。
居然算不出。
燕清凝緩緩睜開眼。
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眸裡,罕見地掠過一絲極淡的詫異與凝重。
這是她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
這世間,竟有她算不透的因果?
哪怕對方身懷重寶,或修煉了某種極其罕見的,專門遮蔽天機的秘法。
也不可能一點端倪都露不出來。
又或者,那因果牽扯的“因”。
其層次……超出了她目前的感知範疇?
她的眉頭,輕輕蹙了起來。
沉吟片刻,她站起身。
白色的袍角無聲拂過光潔的地板。
既然算不透,或許可以從旁處入手。
此事似乎也與苓兒那丫頭有些關聯,去問問她,或許能知道些什麼。
她剛走出靜室房門,準備離開。
一道身影便攔在了前方。
是個穿著玄霄宗長老服飾的長鬚老者。
他臉上帶著無奈的笑容,拱手道:
“師姐,您這是要去往何處啊?”
燕清凝停下腳步,看清來人,是她的一位師弟,負責此次試煉的長老之一。
“待著無趣,隨意走走。”
她語氣平淡。
“師姐,您要出去散心自然無妨。”老者苦笑道。
“隻是,可否莫要再與參與試煉的弟子們接觸了?
上次您動用霜華已是觸了門規。
掌門師兄若是知曉,少不得又要唸叨你我。”
玄霄仙宗,門規森嚴,試煉之事,原則上絕不允許長老級人物直接乾預。
燕清凝上次感應到桑苓兒玉符破碎,情急之下放出霜華,雖無人敢當麵指責,但終究是破了規矩。
但放眼整個玄霄宗,也就他們這些與燕清凝相識千年,深知其性情的舊人,纔敢這般委婉相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