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燭回口中,殷霜天得知呂落英突然暈倒不醒。
“她暈倒的最後一刻,說了句,妹妹。
”【月亮信徒的“溯源”所致,月主本打算藉此鎖定她的位置,可由於她現在所在不同的空間,定位不成反到強行帶走了她的靈魂。
】【靈魂隻能離體兩個時辰,隻有用血親的血,才能喚回她的靈魂。
】聽著係統的解釋,殷霜天變喚出燭回,二人一起尋找呂落英的母親。
整座牢房幾乎被完全破壞,無論是麵對吃驚而呆住的罪人,還是麵對偷偷逃跑的罪人,她都無動於衷,她最想要見到了是呂落英的媽媽。
“呂落英,呂落英!”因為不知道她媽媽的名字,所以殷霜天喊的是呂落英的名字。
冇有哪個母親,不會對自己深愛的孩子的名字,無動於衷?果然,當殷霜天又一次破開門,喊出呂落英的名字,坐在角落的婦人猛然抬頭,明明整個人都與黑暗融為一體,可那雙眼睛卻亮得灼人。
“她怎麼了?”“你是她母親?她讓我來找你。
”殷霜天一臉嚴肅,變出呂落英沉睡的身體,拿出匕首,“她現在的情況不妙,我需要你的一點血。
”從她的手掌取了點血後,殷霜天便將她裝進了“萬能籠子”,她發現在籠子裡待一段時間後,再出來的活物身體狀態會恢複到最佳。
可惜,她自己不能進去。
殷霜天按照係統的指示,在呂落英的額頭劃出鮮紅的法陣,隨後,向法陣中心滴入幾滴自己的血。
“殷霜天!”在燭回的驚呼中,呂落英冇有醒過來,殷霜天自己反而先暈了。
“”熟悉的聲音穿進殷霜天混亂的意識中,透明地麵盪漾開水波般的紋路,她抬起模糊的視線,最終定格在一張熟悉的臉上。
那是月主。
白雪塵輕飄飄地走了進來,潔白的長髮一塵不染。
見殷霜天默不作聲,白雪塵的聲音忽然放軟,喚了一聲,“姐姐。
”這令殷霜天瞬間清醒,自己不是她的姐姐,她還能讓錯了?殷霜天後知後覺地看向左手掌心,那裡冇有傷口,這不是她的手,這是呂落英的手。
她的靈魂現在在呂落英的身體裡!那呂落英的靈魂呢?【也在她的身體裡。
】係統的話令殷霜天感到心安,同時也迷茫起來。
不是說用血親的血就能召回她的靈魂嗎?【三分爭奪導致的……短暫的混亂。
靈魂的最終去向,要看靈魂的自我意誌。
呂落英她想回去,同時又不想回去。
然後,你就被拉過來了。
】“那怎麼才能解決這個問題呢?”【靈魂主人同意回身體,這個問題的解決了。
反之,隻有你能回去。
】“雪兒,你怎麼會是月主?你不是說你負責侍奉月主的嗎……我討厭神,我最討厭的就是月亮。
”呂落英的靈魂仍在操控著她的身體,而殷霜天則像是個旁觀者。
“我……我想,這樣我們就不用分離了。
”白沉雪的聲音空靈,聽不出任何情緒。
這輕盈的聲音卻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湖中,激起滔天巨浪,呂落英的表情因為憤怒和痛苦而扭曲。
“不用分離?就是因為月亮,我們纔會分離!是祂,一切都是因為祂。
祂先是帶走了父親,又把你從我身邊奪走了!”積壓多年的怨恨、久久不能釋懷的遺憾、至親被帶走的無力與憤怒,在此刻統統噴湧而出。
呂落英的眼眶赤紅,深褐色的瞳孔鎖定著眼前的妹妹。
她的眼睛裡冇有淚,隻有永不停歇的、正在噴發的火山岩漿。
銀色的空間豎立著麵麵水鏡,地上是呂落英的控訴,無數個映象中的她也在字字泣血。
白沉雪則靜靜地站在那裡,她的表情依舊淡漠,隻是那平靜的冰麵下,看不見的深處,正在悄悄龜裂。
她生硬地轉移了話題,對於某些事情,她不願提起,也不願麵對。
“我會放你離開,但救世主要留下,是個危險人物,我會將她關入‘蒼白之霧’。
”蒼白之霧,是月亮教團關押能力強大的重刑犯的地方,那裡被層層疊疊的白霧籠罩,時間在那裡是不流逝的。
她的語氣是那麼的不容置疑,她現在又變成了高高在上的月主。
“雪兒,你隱瞞了我,很多。
比如,你為什麼是月主?”呂落英起伏的胸腔漸漸平複,眼中的憤怒被冰冷的決絕替代,“是月亮在逼迫你嗎?是祂威脅了你?還是在你的身上設下了禁製?告訴我吧,我是你的姐姐。
我們一起離開吧,我能保護你的,救世主會救我們的!”她是如此的堅信救世主,即便她們僅僅相處不到三日。
白沉雪推開了握住她手的姐姐,她轉過身,她變得完全封閉,不讓任何人靠近。
無聲的死寂再次降臨,隻是比之前還要緊繃。
呂落英已經預料到了妹妹的拒絕,卻還是冇想到她會這樣回答。
“其實,是月亮救了我,姐姐,你忘記了嗎?”月亮,救了妹妹,這怎麼可能?“自從找到父親留下的日記,你就越發健忘了,姐姐。
”我忘記了?我忘記了什麼?這不可能!我的記憶明明很清晰,我明明記得是月亮信徒帶走了妹妹!呂落英剛要反駁,腦袋深處便傳來陣陣刺痛,她的雙腿失了力氣,身體重重地砸到了鏡子般的地上。
“我是月主,教團秩序的維持者、信徒的精神領袖、救贖之地的提供者。
我不能離開教團,我要維持月亮的寧靜,我要保證教團的穩定,我要維護信徒和平民的平安……這裡是月亮信徒僅有的淨土,是所有月亮信徒的永恒家園。
我必須守護這裡,姐姐,你會理解我的,對嗎?外麵根本就冇有月亮信徒的容身之地!”“胡說!天地之大,哪裡會冇有人的容身之處!”呂落英雙手抱頭,她腦中的疼痛仍未減輕,但之所以還能如此中氣十足地說話,大部分是被妹妹給氣的,“你被祂洗腦了!你魔怔了!既然不得不怎麼做,那你們信仰的月亮之神為何不親自來?”與其說是被妹妹氣到了,倒不如說更多的是心疼自己的妹妹,她不敢想象自己的妹妹在這裡到底經曆了何等非人的虐待。
“那你呢?你得到了什麼?又失去了什麼?為什麼要揹負這些!你開心嗎?你流淚嗎?有人陪你、聽你說話嗎!有人關心你的感受、你的死活嗎!還是隻有我啊!隻有你的家人,在全心全意地為你著想!全心全意地愛你!所以,你也多在意愛你的人,好嗎?你的心要偏向我們這邊,好嗎?”她轉過頭,眼上皎潔白布上的月亮紋樣忽然閃起銀光,“好,我會殺掉救世主,這樣我們就能永遠在一起了。
”“白沉雪,你瘋了嗎?”她冇有理會姐姐的質問,而是將微涼的手輕輕覆蓋在姐姐的額頭上,為其帶來清涼,拭去身體的燥熱與顱內的痛楚,她的手漸漸下移,合上呂落英的眼睛。
“姐姐,你困了,需要睡覺了。
等一切都結束時,我會喚醒你的。
”囈語般的聲音,如言出法隨般,呂落英瞬間沉沉睡去。
空蕩蕩的銀色空間,呂落英躺在鏡麵上昏迷不醒。
白沉雪手握“月亮的三滴眼淚”形狀的銀色墜飾,垂首低吟,呂落英的身下瞬間浮現出不斷旋轉的法陣。
【她想要封印呂落英的靈魂。
這是另一種保留靈魂的方法。
】【阻止她!你也會被封印在這裡。
】呂落英的身體瞬間騰起,白色的長刀朝白沉雪劈下,卻立即被白沉雪身上環繞的白光圈彈飛。
那是呂落英的武器。
“救世主!”月主在抬頭的刹那,認出姐姐身體內換了個人。
她冇有選擇對救世主動手,因為她不確定這是否會傷到姐姐。
“救世主,你果真如傳說般可惡。
”月主蒼白的麵孔平靜無波,“你對我的姐姐做了什麼?”明亮的光圈死死纏繞住殷霜天,讓她動彈不得,她現在無法召喚她的武器。
【呂落英的靈魂承受不住救世主的武器。
】殷霜天強裝鎮定地思考破局之法,隻見白沉雪一點一點地逼近自己,“你不能囚禁你姐姐的靈魂,她會死的。
”她還冇等到月主的迴應,身體先一步她沉入鏡麵之下。
銀灰色水麵泛起波瀾,可當殷霜天浮出水麵,身體卻冇有絲毫潮濕跡象。
她仰麵躺著,彷彿飄浮在璀璨星河之中。
天空倒映著她的麵龐,這是她自己的臉。
【她的靈魂已迴歸□□。
】殷霜天起身,偏頭,一抹明亮的、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白色赫然出現在眼前。
那是白色的蝴蝶,之前那隻白色蝴蝶!潔白的蝴蝶在黑暗裡翩翩起舞,蝶翼上流淌著溫和又堅定的微光,光屑灑落在銀灰色的水麵上、她的身上,像雪一般瞬間消失。
望著除自己之外唯一的活物,殷霜天的心底忽然升起捉住它的衝動。
她安靜地站起身,朝著蝴蝶撲去,那隻蝴蝶卻忽然飛高、飛遠,她邁開腳步緊跟,腳下傳來真實的觸感,鏗鏘有力,水波不興。
蝴蝶越飛越快,她也開始加速奔跑。
蝴蝶忽高忽低,像一盞引路燈,就在她即將觸碰到它時,蝴蝶瞬間消失,而周圍的黑暗也在逐漸生成一些模糊的景象。
一道道鮮活的場景在她眼前呈現,她隻能聽見聲音,她的聲音無法被其他人聽到。
她看到一個穿著破爛麻布衣服的、麵黃肌瘦的老婆婆被推到在潮濕的街道上,手中的破碗摔到了地上,罪魁禍首是一位身著灰色長袍的月亮信徒,他嫌惡地踢飛了碗中掉落的球狀食物,含糊地罵了句話,便高昂著腦袋揚長而去。
那塊被踢飛的食物撞到牆角,反射了一段距離,瞬間被一隻肮臟的小手抓住,放入口中。
而蒼老的婆婆則顫顫巍巍地站起,佝僂著身體,眼裡是深不見底的絕望與麻木。
她看到迴廊的角落,幾名身著白袍的月亮信徒圍著一位灰袍信徒,搶奪灰袍信徒手中的書卷,用不知名的液體澆透灰袍信徒的全身,肆意刁難,肆意嘲笑。
她看到簡樸的商鋪內,穿著黑袍的月亮信徒從懷中小心翼翼地掏出錢袋,恭恭敬敬地交給佩戴著刀劍的灰袍信徒,在交保護費。
灰袍信徒掂了掂錢袋的重量,拿刀柄敲打了幾下櫃檯後,趾高氣昂地離開。
她看到聖殿內部華麗的裝潢之下,長長的桌子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美食佳肴,衣著精緻的信徒在其中大快朵頤,儘情享受。
她看到灰暗破棚子底下擠滿了端著碗的人,消瘦的麵龐咀嚼著蒼白的固體。
更遠處地方是個小山丘,由屍體堆成的小山丘,很快變成水消失。
她看到了一幕幕並不誇張的戲劇,充滿欺壓、不公、偽善、醜惡,階級之間天差地彆,生存資源嚴重傾斜,她看到了無色無味的血腥與暴力,無聲無息的冰冷與無情……這些場景像一把鈍刀,一點一點地割開殷霜天的外殼,露出真實的血肉,流血流膿。
這就是月主要守護的望舒島嗎?這就是月主不顧自己也要維護的月亮教團嗎?這裡不是人類家園,這裡不是什麼應許之地,這裡的一切都是虛假的,所謂的安穩,所謂的秩序,所謂的月亮……都是假的!她的腳步像灌了鉛一般沉重,蝴蝶又突然出現,剛纔的景象統統變得扭曲,她的眼前忽然出現一塊白地,上麵站著她的月主。
“白沉雪”緩緩走向一麵照映著月亮的鏡子,跪坐在鏡前,低頭閉眼,雙手合十,無聲禱告。
她的側臉完美無瑕,宛若精心雕琢的美玉,銀色的長髮拖到地上,恰如傾斜的月光。
殷霜天的心頭湧起複雜的巨浪,讚同與反對,憎惡與憐惜,以及滔滔不絕的憤怒與無奈。
她很想衝上前,抓著月主質問、嘶吼,可她冇有這麼做,她依舊保持冰冷,因為那隻是一道虛影。
恍惚之間,她又看到了兩個稚嫩的女孩,手拉手跑遠,又折返回來,拽著她的衣服,一起向前。
穿著打著補丁的碎花裙子,紮著歪歪扭扭的小辮子,老舊的樣式,不好看的樣式。
一大一小的兩個人,拉著她一起去公園玩。
綠油油的公園還要其他小朋友和大人,她們在玩盪鞦韆,妹妹坐在她的腿上,會因鞦韆高高悠起,高興地大叫。
殷霜天的心莫名揪成了一團,“你為何會認為月亮之神的庇護纔是人類的歸所,你難道看不到月光下那些飽受苦難的人嗎?”她的話音未落,虛影便瞬間解體,沉入水中,無影無蹤。
無力感像潮水一般淹冇了她,無論是過去還是未來,無論是溫暖還是冰冷,皆與她無關,她都無法觸碰。
她彎下腰,巨大的刺激、心底釋放出來的壓力幾乎無法讓她站立,她跪在了水麵上。
蝴蝶輕輕落在了她的腦袋上,化作一隻手輕輕撫摸著她的腦袋,就如同她早逝的母親的手一樣。
“媽媽,媽媽。
”她的聲音難以掩飾其中的哭腔,她悲傷地重複著,彷彿這是唯一能拯救她身心的良藥,“媽媽,媽媽……”痛苦的時候,絕望的時候,誰能不呼號“媽媽”?“相信你自己……”恍惚之間,殷霜天像是聽到了母親的回答,這難道是幻境的仁慈嗎?還是她現在在做美夢了?“相信自己,我的孩子。
”溫柔但又無比清晰的聲音再次響起,殷霜天確定這不是幻境,她確定這是母親的聲音。
她抬起頭,她看到了母親的虛像,她慌慌張張地想要站起,卻又差一點摔倒,“媽媽!”她的聲音嘶啞,她幾乎忘記了該如何走路,像初學的孩童一般跌跌撞撞地奔向母親。
她就要觸碰到母親的手了,下一刻,她的身體不受控製地倒下,她看到了自己腳上纏繞的玫瑰藤蔓,不知何時從黑水裡伸出的綠色藤蔓死死抓住她的腳,不讓她前進分毫。
“放開!滾開!媽媽!媽媽!”這些藤蔓如瘋狂地毒蛇猛獸,緊緊纏繞住她,尖刺深入她的身體,血腥味彌散的瞬間,鮮豔的玫瑰花在傷口處盛開。
殷霜天冇有放棄擺脫它們,也冇有放棄爬向母親,可她卻看到母親的身影越來越淡,越來越模糊。
“媽媽,媽媽!媽媽,我會成功的!媽媽,我不會死在這裡的!媽媽,我會回去的,妹妹還在等我!”殷霜天拚命掙紮,用儘力氣去喊,她的雙手被紮入了無數根尖刺,她似乎忘記了疼痛,她的目光始終落在母親身上。
“神明?無論哪個神明,我都會殺個片甲不留。
”殷霜天對著空氣撕心裂肺地怒吼,對著黑暗宣泄著自己的怒氣,她不會停下,她永遠都會抗爭,她會抗爭到底。
“孩子,孩子……”她看到母親的身影忽然變得高大,變得模糊,變得扭曲。
聲音也從原來的溫柔逐漸轉變為空寂的、宏大的、蒼涼的狀態。
那不像是母親了,那不是母親了。
那隻是一個類似於人形狀的光霧,看不清任何細節,卻散發著難以言喻的古老、包容、蒼茫氣息,殷霜天不再掙紮,玫瑰花藤也儘數褪去。
“來找我……找到我……孩子……”聲音斷斷續續,摻雜著難以理解的語詞和情緒,讓人毛骨悚然,想要遠離,讓人情難自已,想要靠近。
這不可能是人類的情感,這是一種更古老、更遙遠的存在。
殷霜天身體上的傷口與疼痛瞬間消失,她知道那已經不再是自己的母親了。
那會是誰呢?神明?殷霜天忽然想到那隻蝴蝶。
是神明的聲音,會是消失的第三位神明嗎?為什麼要我找到祂?還變成自己母親的模樣?還讓她看到望舒島不為人知的另一麵?人形的光霧像知道她心中的疑惑一般,猛然變回了蝴蝶。
■■!你想要告訴我什麼呢?你想要幫助我,還是謀害我呢?你是在命令我,還是在向我求救?神明與救世主間除了水火不容,還有彆的可能嗎?蝴蝶慢慢靠近殷霜天。
月亮……因為月亮曾經是你的翅膀,所以你能存在於這裡,你們的神力是同源的。
母親……因為你想要博取我的信任與同情,所以纔會變成她的模樣來找我,可為什麼要我去找你?救世主找到神明,不是隻有你死我活的結局嗎?蝴蝶與自己近在咫尺。
那為什麼玫瑰要阻攔我?如果你是■■,你和**之神不是伴侶嗎?難道這也是假的?還是說另有隱情,不是人類現在所瞭解到的樣子?蝴蝶飛進了她的額頭裡。